walk in air

如果如果(凛单人,隐宗凛)

没有文笔。意识流。交叉小径的花园世界观。也许会写短篇的系列。不开车,只讨论人生的无聊ABO。此篇凛单人,隐含宗凛,如果能写成短系列,那系列的CP是宗凛only。下划线有些是真·凛的想法,有些是平行世界凛的想法,但都是凛的自问自答。

概括来说本篇为:遇到性别分化问题,青春期少年松冈凛选择了逃课。


白色的球飞上天空在他头顶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的时候,凛忍不住追随着球抬头。

  他抬头时球正减速飞向最高点。天空蓝得不正常,像燃烧的硫,太阳也没有在这一片区域露脸,凛清楚地看到那白色的棒球在天空的映衬下是多么显眼。紧接着他也清楚地看到在那球的周围那些虚浮的白色光点,如同那球的幻影一样隐隐绰绰。

  就像是同一时间,球在不同的空间中抛向了不同的轨道,又莫名其妙地在此刻映射在他眼前一样。

  这画面定格在了松冈凛一片混沌的大脑中,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自己被这个画面带到了很远很远。这样的状态似乎是延迟了几秒,等他缓过神来,只听到“噗”的一声以及几个男孩子大叫的声音。

  

  后来他帮那几个男孩把球捞起来了吗?还是说直接离开了呢?松冈凛不记得了。他在那时似乎是看到了扎入水中去捡球的自己的身影,又似乎看到没无表情冷漠走开的自己。那时的他也许是恍恍惚惚站着,看着那些幻影动作,又看着他们消失,然后被另外一个影子取代,然后往复,像是一个电影镜头的无数种可能,直到一切终归于平静吧。那他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吗?

  松冈凛不知道。

  太阳的消失和呈现出奇异蓝色的天空仿佛也吞噬了时间,让人忍不住迷惑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是清晨吗,又或许是下午呢?凛知道他可以通过他离开学校的时间与他的感觉来推断现在的时刻,也可以随便进入一家店铺看看挂在墙上的时钟,但他没有这么做,所以他不知道现在几点。就像是凛明明白白地知道他逃课的原因,但他又不知道自己目的何在,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凛感受到有水滴在他的肩膀,后背,然后渐渐下滑,还有水滴到地面的声音也似乎在耳边响起,一瞬间他仿佛觉得整个人都湿哒哒的像从水里爬出来的。他猛地一回头,也是在那一瞬他看到身后是湿乎乎的脚印,但是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了,随即又消失不见,恢复到原来清清爽爽的地面,身上被浸透的沉重感也消散了。

  “果然我帮他们捡球了吗”的念头一闪而过,然后息声沉默。

  这时凛才发现他只是从海边沙滩走到大路上了而已,还没有远离刚刚的位置。虽然之前打棒球的几个男孩子已经不见了,是吸取教训去远一点的地方了吧。

  

  凛往前走。没有方向就只是朝着自己的面前移动。他单纯只是为了走动,不知道去哪里,也没有目的。原本他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机械的脚步,不知不觉地他又抬起了头,没有意识到的原因可能是行人的移动和他的脚步一样机械。后来他察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到不熟悉的地方了,但这于他也无所谓。只是过客匆匆,面孔换了又换,但每一张似乎都有他逃课前最后和他谈话的老师的影子。

  隐隐相似的面孔模模糊糊,唯一清晰的是开合的嘴。一张一合中发出的那些音节嘎吱作响,生锈一般令人厌烦,却偏偏要争先恐后涌入他的大脑。

  复现,复现。引发他逃课的那一幕,那些声音,复现,复现。

  

  “到现在性别还没有分化的话,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松冈君。”

  凛现在记得清楚的,是他的面部肌肉的运动过程。原本是故作轻松的表情瞬间冻结,摆出冰冷的模样。拍照的时候他能完美地把握嘴角的弧度,他现在也能精准地感受到它有多平。既非上扬,也非下撇,也没有刻意抿嘴,完完全全的平直。

  凛垂下眼睛。

  啊,他当然知道。毕竟几种性别中omega分化得最晚。

  凛瞄了瞄老师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来盯着地面,似乎那儿有什么很有趣的东西。这是他的回应。他明白老师要说什么,所以对话可以到此为止了,沉默,这也是他对老师接下来所讲内容的回应。

  没有必要听下去了。他只觉得,这双蓝色的凉鞋,一点都不适合老师。


  凛在路边买了根冰棍,边走边吃。他当时也没挑,但应该是包装吸引了他,他下意识就伸手拿向了它。那时,他似乎看到无数手的虚影交叠。

  蓝色的包装,和今天的天空一个颜色,和老师的凉鞋一个颜色,和海水与泳池相近的颜色。

  和……omega班的学生的校服一个颜色。

  他对自己的态度深感抱歉,他不该对老师任性的。但他觉得,即使不是头脑一热,他也会选择逃离。

  松冈凛不是会逃避的人,但是他觉得他有表达不满而暂时逃离的权利。

  即使是,他也想问自己,自认为并没有性别歧视的自己,到底在不满什么。

  

  “迄今为止,我都以一个alpha的角度思考问题。”

  

  他觉得自己现在挺冷静的,虽然是冷静到一直出现幻觉。他总以为自己看着另一个自己吃着冰棍,那一个是低着头走的,似乎也挺失落,和自己真实状态半斤八两。

  他都下意识跟着那个影子走了,循着他的路线,模仿他的动作。

  

  “为什么呢?”

  

  走到拐角的时候,那身影渐渐变淡了,快要消失的时候凛发现那个自己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和自己现在一样是孤身一人。他边上模模糊糊还有一个……

  谁?

  很容易猜吧。凛想到。

  

  “这个问题……突然一下子怎么说呢,硬要说的话,对英雄的崇拜吧,从小不就是这样被灌输的吗,而且现实确实如此,那些主要的,领导的,精英的职位都由alpha担任啊。可是真的这么说出来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如果选择能由我来决定,我一定会选择alpha。”

  “alpha里也有渣滓,这个的话,我当然知道。”

  

  凛去扔冰棍包装还有棍的时候看到有个大概5、6岁的小孩不留神放走了手上的气球,却没什么表情,不哭不闹,呆呆地看着气球飞远,变小,变小。

  这小孩是个omega。凛想。分化得太早了。不过,挺好的。

  趁着还没被“alpha至上”思想影响的时候,不带着遗憾分化成omega,这很好。

  有时候凛也会想,既然说着性别的平等,那么为什么又要渗透进高贵与卑劣的分别呢。这根本就不公平。

  那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自己可能成为一个omega——虽然按道理来说性别的分化不受其他任何因素干扰,完全是投骰子的概率游戏——他虽然有过质疑的想法,却无可避免地又被环境影响。这影响比他想象的要大的多。

  

  凛曾经出门的时候,目睹过一起偷窃事件。一个看起来还算齐整的alpha趁其购物时偷了一个女性beta放在婴儿车上的包。但是却无意中剐蹭让绑在车上的气球松了,飞了,这动静引得小婴儿大哭起来。后来那个小偷是否被控制住了凛不记得了。他远远地站着,只记得那个气球飘啊飘啊,然后又轻轻地落了下来。

  

  凛掏了自己所有的口袋,凑齐了钱给那小孩又买了个气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心血来潮。面对小孩子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和软软的道谢,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希望成为一个omega吗?”

  “是的。”

  

  凛听到咖啡店里传出的钢琴声,就就近找了个长椅坐下。他感觉有点疲惫了。他有点想回去,但是他还有问题没有解决。

  

  “为什么。”

  “因为omega在大家看来不过是生育工具。”

  “omega可以成为游泳运动员吗?”

  “……可以。”

  “为什么?”

  “因为……”

  “omega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更容易受信息素影响?”

  “alpha不也会?”

  “那,omega会怀孕算是……?”

  “除此之外呢?”

  “……”

  “没了?”

  “有。”

  

  如果,凛想,只是如果,他真的是一个omega,那对于那些小孩,他肯定有更温柔的感觉吧。

  那是,本能的影响。却,无关身体素质,更不会限制什么。

  “所以,不处于发情期的omega运动员是和alpha同场竞技的。”

  “这是公平的。”

  

  琴声停止的时候,凛又看见了白色的幻影。果然是宗介啊。他想。

  

  “我可以接受成为一个omega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

  “一辈子守着一个alpha,为他生孩子?”

  “如果真的是omega,那么就可以接受。”

  “屈从本能?”

  “不。是接受自我。”

  

  “确定?”

  

  凛起身,正要穿过道路的时候似乎听到有谁大叫“停下!”,他听从了。

  一辆汽车呼啸而过。

  他回头望了望,没有人。是奇迹?

  然后他看见,那个自己的虚影躺在地上,恍恍惚惚恍恍惚惚,消失了。凛还没来得急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心里升起一阵惊悸。

  

  “确定。”

  

  回去吧。

  我可能更适合做一个omega吧。有一秒钟凛这样想着。


memory-红之番外

“一、二!”趁着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空隙,飞一般地窜了进去,被收银员形容为一道闪电,却还是毫不留情地被扫地出门。

这条虽然算是黄色的,但颜色却深得像一只红色的小狐狸的狗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遭到这样残忍的对待。它有些丧气,闷闷不乐地瞅了一眼下得正欢的瓢泼大雨,不甘心地窝在便利店门口,舔着自己的毛,企图让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更加暖和似的。


小狗闭上了眼睛。

已经没办法抱怨什么了。这是早就预想到的结果,虽然被重复了上百次却还是会在下一次又抱有希望。到底是什么给了它这种莫名的希望和勇气,它也完全说不上来。

隔着一层玻璃,却已经是两个世界了。和那个有空调的温暖的世界隔离了。这样想的话心中会更加的不平,但是却于事无补。所以不如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想象一下。它比那小女孩要幸运得多了,至少他都不用再费脑子想画面了,只要模拟一下温柔的暖气抚摸在身上的感觉就好了。而且他都不用担心被打湿,虽然无法进去,但至少门口是个避雨的好地方。


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它自我安慰着。


它现在是流浪狗。偶尔也会回味一下曾经吃高档狗粮,有自己单独小屋的辉煌时光,但在它气愤地发现连老鼠都来咬它尾巴时它也就停止了对过往的吹嘘。

唉,真是虎落阳平被……呸呸呸,这什么话,难不成我还会骂自己吗?小狗用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话无奈地调侃自己。

这种很有文化的话,也是很早之前学到的呢,现在也就吃吃老本装作自己是个很博学的汪啦。


但是,那又怎样呢。

小狗本来打定主意要缩得好好的,但没过一会儿就破功了,尾巴不听话地摆来摆去,掸去地上的灰尘,又抹到窗上。

是的,并不怎样。还不都是为了生存。以前吃高档狗粮的时候也是生存,现在沿路乞讨翻翻垃圾箱也是生存。那时又怎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呢。幸福时光是很短暂的。

当然,生命也是很短暂的。

小狗抬起头发现玻璃那一边的收银员正凶神恶煞的样子正无限放大时,脑袋里正这么胡思乱想着。


啊,又要被赶走了。它的小脑瓜里划过这样的念头。现在这老油条已经动都不想动了,等人过来赶吧,顺势再滚几圈。然后快速爬起来,抖抖尾巴——最好甩他一身——然后以最优雅的姿态跑走,甚至都不用冲刺,人类根本追不上的。

很显然,对于这种事,小狗已经驾轻就熟了。


它都已经在瞬间计划好了,但是一切都有变数。

这次的变数,小狗把它称作,命运的邂逅。


玻璃窗上突然映出火红。与此同时它埋在一个温暖的怀抱。红发男孩不顾小狗那肮脏又湿漉漉的毛发,收紧了手臂,他扭头不满地对收银员大声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它呢!”


小狗满眼都是红色,比自己的毛更加更加鲜艳的红色。一瞬间它整个世界都是这种温暖的颜色。什么都不存在了,除了这种温暖的感觉。

有一个温柔的女声背景音一般地响起:“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家的狗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就带回家。”

如出一辙的温柔。


小狗被领走的时候,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福啊,只要短暂得覆盖整个生命就好了。



小狗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家给冲昏头脑。它是整天都很开心没有错,它是即使被人赶出门也仍会很快地调整好没有错。但它也是很理智的。人类要永远拥有灿烂的笑容的话,并不能够是无心的仅仅为了一时的愉悦,那是虚伪的,如果不能看到真正的黑暗,潜伏的危险,那这样的快乐是短暂的。

啊,当然,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容也是很棒的呢。小狗看着救自己于“苦海”的恩人,神经不由得放松下来。


虽然是成为了一只家养宠物狗,但它还是很自由,每天都有足够的放飞时间。这让它非常愉快,每天都忍不住嘲笑对面笼子里的鹦鹉。它还记得那位温柔的女主人说“我们相信你哦所以尽情地去玩吧”时的语调和脸上表情的每个细节。它真的由衷地喜欢这家人。


这一带小孩子很多,它每天在放飞时间都会去找他们玩,虽然最喜欢家里那个小天使了,但是寻找新玩伴也是可以谅解的嘛。

撒泼卖萌讨好,这不是一只狗狗的必备技能吗?!

它和小孩子们玩得都很好,除了一个。一个头发蓝到黑的小鬼。


小狗以自己的智慧推测出这个小鬼虽然表现得冷冷淡淡,但是如果真的扑上去凑近乎的话绝对不会被推开的。

但是小狗没有这么做。只是依旧和别的小孩亲亲热热地打打闹闹。但又在无人注意时注视着那个小孩。


注视着,注视着,移不开目光。

虽然想要更了解一点,虽然并不是不想要亲近。但是顾忌着这也许并不合对方的意,在意自己身上是不是太脏了,是不是有跳蚤,是不是有味道,刚刚经过小水坑的时候有没有贪玩踩一脚等等事情,也就克制住自己。

只是注视着。


对于它来说,也算是最高等级的感情了吧,与对那家人一样。小狗望着那孩子,然后在对方转身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扭头卖萌时心里暗暗想着,有些发苦。



所以说,世界上不缺少变数。小狗望着红发的男孩子在葬礼上强忍着不哭出来的脸,心中恍然浮出了刚见到他时的画面。

什么都是短暂的。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男孩真的成为了孤儿,自己又做回流浪狗。

如果真的能够这样就好了。它暗暗叹口气。为男孩的笑容大概要蒙上阴影而遗憾。


好喜欢那笑容啊,像太阳一样。


小狗歪着头想了想,没怎么做心理斗争,便做了个决定,步履轻盈地离开了。



“你是活腻了吗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隔壁鹦鹉拍着翅膀对它大呼小叫。

“这不是馊主意,这是对等的交易。”小狗漫不经心地回答。

“什么交易啊,另一方根本都不知道好吗?”鹦鹉不满于小狗的态度,更加奋力地拍起翅膀。

“这根本不可能啊,用灵魂换你们家那个红发小男生的笑容这种事……”鹦鹉感到不可思议地说道,见小狗没有对话的性质,便去吃它已经推迟了不少时间的午餐了。


“这是对等的交易。”小狗似乎是要强调似的重复一遍,但是是对自己说的,单纯只是重复一遍罢了,它还不需要靠这个坚定信念。“我只是想让幸福覆盖有限的生命罢了。虽然以后再也没有‘我’了,有的只是一个阳光向上的男孩,就算是暂时的假面也好,一定要保持笑容啊。也许他仍旧会遇到黑暗、挫折,但我会尽力为他驱散阴霾。以后,我也会是他……”



小狗又放飞去了。这次,它在熟悉的街道碰到了蓝发的男孩。这次,它做了以往从未做出的举动。

它扑了上去。

男孩子稳稳地接住了它。它听到他说:

“我大概听说了些什么,你是不是又无家可归了?那么要来我家吗?”


小狗和他呆了四分之一天。做了一般宠物狗会做的事,粘着人,跳起来和人玩游戏,陪人看自己明明看不懂的电视。

有满足了的感觉呢。小狗离开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红发小男孩还是被带到孤儿院,但是他很快振作起来,他的耀眼的笑容也感染了周围的人。

后来,蓝发小男孩渐渐忘记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但他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后来,那只狗再也没有出现过。身体也没有被人找到,大概是它觉得失去了灵魂的身体实在是毫无用处,便自己提前打点好了吧。


太阳睡着了(白谦)

忍足谦也在睡前翻了一下白天借的书,《飙车》,很符合他的审美,他趁着睡觉前的时间看完了这篇小说,然后他忽然恐惧了,在寂静中手脚发凉,就像在空中垂直坠落却没有降落伞的那种提心吊胆的恐惧。
这可能是某种预感。
月明星稀,它们就像在漠视,或是无声地嘲讽。
谦也睡得并不安稳,他明白自己一直在做梦,可是又不像是梦,所以很长时间他都没有醒过来,从黑夜到太阳升起,天空又一次明朗,一直持续地梦着。
后来翔太冲进他的房间,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把他揪了起来。
“老哥你是要睡到什么时候啊?”翔太把被子扔到他的脸上这么说着。听到这句话,谦也突然睁开了眼睛,就像被按动了开关。他望着弟弟的脸,眼睛越睁越大,他表现出的惊恐万状就像是见了鬼,他颤抖着去拿自己的衣服,然而当他一动他就突然知道,他失去了某样东西,某样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忍足谦也,浪速之星,在这一天早上,失去了他引以为豪的速度。
突如其来的失去,让他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就好像有人跟你说从现在开始人们都不需要刷牙了一样的别扭。
不过他却并不是特别失落,相反的甚至还有一丝庆幸——这点连他自己都疑惑。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光亮,只是他看着翔太还是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不再看翔太,哆嗦着穿好衣服,脸色和墙纸一样白。
“你到底怎么了?”发现哥哥如此异常的神态举止,翔太不禁皱了皱眉。
谦也僵直的面对翔太,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很勉强地一笑。一切都好奇怪,好像不按寻常的道路走了,难道谁在开玩笑吗?这真是太愚蠢了。
以及,为何他的心里会有那么强烈的负罪感?
他收回手,脸上无力的笑蓦地僵硬了,他呆愣愣地盯着五指上鲜红的粘稠的液体,它们正滴滴答答往地上落。
是血啊。
他机器似的转过头,看翔太的眼神都变了。那是混杂着难过与愧疚的眼神。
“对不起!”他慌乱地低下头,留下这一句,然后夺路而逃。
到底怎么了?翔太觉得莫名其妙,难道他哥也有起床气——这也不太对啊?
他很冷静的随手抽了几张纸,把湿哒哒的地擦净。

谦也能跑能踢能蹦能跳,但奇怪的是就是找不着之前的感觉了。他转着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旋转的物体。
不对,不对,怎么都不对。他烦躁地抓头,想控制着再加大速度,笔就啪嗒掉在了桌上。
一下从原先的速度慢下来,很不习惯,忍足谦也觉得时间似乎都缩短了。没有什么会凭空消失,他坚信这一点。有的人会一觉起来发现自己失语了,那也许是因为压力过大或是受到刺激,总而言之是精神上的问题。他想他应该也是如此,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他拿着铅笔在书上划拉,然后从收集的一堆橡皮中挑出一个擦掉那痕迹。仿佛是无意识进行的动作,实际上他也默默调整着。
“不对,不是这样的啊。”他喃喃道。他面前的书干干净净,一点铅笔印都没有,也没什么橡皮屑。如果是原来的话他肯定是擦得飞快,擦不干净还弄了一桌的橡皮屑,这样整整洁洁完全不是他了。
“不过似乎也没有多坏。”这样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突然认为只有这样才是对的了。那么之前的他呢?
他戳了戳前座白石的背说道:“白石。”
“怎么了谦也?”白石微侧过身子问。
“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从今天早上开始,我现在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
白石撑着头看到谦也皱着眉一脸严肃地活动着手指,就像那里扭到了似的。他笑了声,调侃似的说道:“确实很奇怪,转过来的时候很少看到你不在转笔。”
忍足谦也很认真地回应了这调侃:“是的,这也算一个部分,不过不只是这样……恩,我等会和你说。”
这东西确实很难讲明白因为谦也自己也搞不懂。这些奇奇怪怪的情绪从何而来,他觉得失去速度很失落同时又认为自己希望这样。这让他很迷茫。好似有一个有无数答案的问题,而自己一个答案都不知道,这是很痛苦的事情。
他想起昨晚看的《飙车》,他好像能听到机车的发动机嗡嗡运作的声音。
好快。他想。速度好快,那根本就不对,那是危险的。
谦也的眼睛瞟向讲台上慷慨激昂的世界史老师,他嘴里吐出的是那么枯索无味的东西。苏美尔人,阿兹台克人,玛雅人,美索不达米亚人,那些古早的民族,名字拗口地难记。

中午的时候他和白石随便找了个长凳解决午餐。原本是在教室里的,但他拖着白石执意要到外面来。白石拗不过他,就无奈地同意了。
一些国一生在校园里尖叫着窜来窜去,有摔倒在地蹭了一裤子灰的。风吹树叶发出翻书似的哗啦哗啦声,走道上的门开开关关,频率高的不行,吱呀吱呀地表示抗议。
都是些令人晕眩的声音,让人头痛。谦也这样认为,这些声音让他感到不舒服,脑海里似乎浮现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默默咀嚼着嘴里的饭,而白石慢条斯理地也差不多解决了大半。白石瞅了瞅奇怪的谦也,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然他的没表情也是温和的——随口说道:“谦也你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是的。”
白石听着,等他继续,可等了很久也不见谦也出声,他本想追问一句,但还是继续吃饭没开口了。
“我觉得我不像我了。”几十秒后谦也冷不丁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来。
“什么?”
“你觉得忍足谦也是什么样的?”
“谦也你想问什么?”
“你们肯定会回答‘浪速之星’的吧。”
“……难道不是这样的么?”
“……”
谦也突然噤声,他复杂地看了白石一眼,缄默不语,用“最快”速度吃完便当,准备走时只听旁边白石冷哼一声:“呐,谦也你有话没说完吧。不管出了什么事,又能怎么样呢?有话就要好好说清楚啊。”
迟疑了几秒后,谦也回答道:“我失去了速度。”
“你说什么?”白石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我是说我失去了速度,我不再像以前一样了!”
忍足谦也突然感到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但这不合理,他不是为失去速度而有些高兴的吗,怎么又会愤怒?
白石刚开始似乎挺诧异,但他一点儿不急,他轻描淡写地反问:“哦是吗。但那又怎么样呢?”
“怎样?”谦也激动起来,他朝白石挥舞着拳头喊到:“我都不能打网球了啊!如果我不是浪速之星忍足谦也,那我该怎么继续打球?”
“谁说你不能打球了?”白石相当冷静,他撑着头斜视着谦也,“你身体健康头脑灵活四肢健全,怎么就不可以打球了?”
“话不能这么说!”谦也想要反驳,但是他忽然泄了气,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辩驳的话。
“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忍足谦也难道只有速度吗?没有速度你就是个废人了吗?不是浪速之星你就不能打出像样的网球来了吗?你的名字不是速度,而是忍足谦也!”
白石认真地注视着谦也,一字一句地说着。

忍足谦也的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他姑且先认为自己对失去速度的高兴是对“快速”的厌恶,那么这厌恶是从那儿冒出来的?
他搞不懂为什么白石会这样说,但是实际上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下课的时候白石一弹他的脑袋,问道:“下午翘了部活怎么样?”
“怎么一下子这么说……还有你明明是部长唉!”谦也吃惊的说。
白石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又没关系,反正今天是修君的搞笑讲座。而且比起部活来,还是部员的身心健康更重要啊。你明明对这件事很在意不是吗?”
忍足谦也很感激,他从白石的眼里看得到关切,他想不会再有一个比这更好的部长了。

没有人愿意找自己的麻烦,也许忍足谦也有时会给别人——比如世界史老师——制造些麻烦,但绝不会无故给自己添堵。
只是今天的他是奇怪的。失去了速度,他的反应似乎都变慢了,结果他和白石淋了半个小时的雨,冷得下牙直打上牙。
春寒料峭啊。
其实是这样的。因为白石说了要翘部活,所以两个人一放学就拿着书包冲了出去,白石打算边走边给谦也进行“心理指导”。
但是很显然,如果一边走一边讲话是很容易就变成走着走着就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专讲话这种情况。
谦也和白石也是一样。
他们经过操场,谦也注意到操场上打篮球,他们为了那个球而迅速争抢着。他看着,感到一阵难受。
白石严肃起来:“谦也,你说你是从早上开始变得奇怪的,那么昨天晚上,或者最近,你都做了什么事情?”
谦也眼神瞟向远方,开始回想:“昨天是周末嘛,我陪妈妈去购物,然后骑自行车去接在同学家玩得翔太,去图书馆借了书,睡觉前看了一会。”他垂着头,然后简明意赅地快速叙述了一下。
“恩……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啊。”白石摸摸下巴,继续询问,“那么那是什么书呢?”
“勒克莱奇奥的《飙车》。”
“没看过诶,大约讲一下剧情吧。”
“其实也没什么,很简单的故事,就是两个女孩子骑摩托飙车,撞伤了一个老妇人逃跑而其中一个女孩又被卡车撞了,故事就结束了。”
“这么干巴巴地听起来真是毫无美感呢。不过它挺重要的,谦也不会是因为这个而‘失去速度’的吧?”
“怎么可能!”
看着谦也的表情,白石噗地笑了起来,被谦也瞪了以后又忍住笑意。
“今天早上呢?你做了什么或者你看到了什么吗?”

谦也踌躇起来,他无意识地拨弄身旁的树叶:“今天早上,翔太叫我起来……”
从天而降的冰凉的雨点使他的话戛然而止。早该想到的,今天的天整段时间都是阴沉沉的,早上是白茫茫的,像一望无际的雪原,但是它一点也不明亮,一看就是积蓄着雨将要降落。
雨下得很急,像是要忙着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下得很大,而且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树枝被砸得弯下腰来,然而它又有着那么些力量反抗回去,但一下子又被另外的雨点砸到,所以它不停地颤抖着。
忍足谦也呆愣愣地看着这瓢泼大雨,好像那雨并没有落到他身上,即使他衣服湿了大半。室外的人呼啦一下子全部跑了,全部都动起来了,就剩他和白石两个人。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慢腾腾地站起来,而当他看着那能够避雨的长廊,他突然认为自己可能连那里都无法跑到了,所以他迟疑着犹豫着没有迈开步子。
那个时候他是怨恨自己的,他唾弃自己。没有尝试,就什么都没有,然而他明知如此却又放弃得干脆利落。
白石一直待在那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一直是那副心理医生似的模样。“不要管这些事情,淋些雨也没什么不好。请继续说下去吧。”他招呼着谦也,不停用手抹掉头发上的雨水,免得迷了眼睛,他的语气并不在意,似乎这雨不值一提。只是稍微挡住了书包尽量不让书都湿掉。
“白石?”谦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明白白石为什么和他一起淋雨。
“请继续。”
“可是我们可以……”
“说下去,谦也。”白石坚持着。
“好吧。”谦也深吸一口气,因为下雨的缘故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可能是我忘记了所以今天闹铃没有响,是我弟弟早上来叫我起床的。我是蒙着脸睡觉的,被扯掉被子时稍微被吓到了,又看到翔太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他的样子很奇怪……不,也不是说样子,是感觉吧,就是那种害死了一个人然后他要来偿命的感觉?说不清楚,总之是很吓人,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吓得脸都白了,动都不敢动,后来我摸了摸翔太的脑袋,结果沾了一手的血……”
谦也竭力平淡地说话,自动无视了在他讲话过程中白石冒出的“善意的微笑”。他闭着眼睛,抹了把脸,当然这是无用的,然后开始盯着草坪看,看草丛中流淌的雨水。
“只是这样吗?”白石若有所思地问道,他探究地盯着谦也的眼睛,而谦也并没看他,所以他也移开了目光。他这么说着:“好吧,你描述的事情挺匪夷所思,就我个人来看是不太相信的,我会觉得你在做梦,因为这些都很不科学,比如你弟弟为什么顶着满头血却不去医院。
“我想我给不了你很好的建议,因为我不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是吧。谦也估计也不是很清楚吧。”白石耸耸肩,“当然很有可能跟那本书有关,老妇人、女孩被撞了,那就一定了流血了,这就稍稍挂得上钩了。”
“喔,我当然也想过这个,但是这也无法解释那像恐怖片一样的感觉,我也不认为一篇小说会怎么样。”谦也反驳道,但是不很肯定。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是心理作用,谦也,你得想着它是心理作用。文字有很大的力量,不管是语言还是书写。”白石很沉着地注视着谦也,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当然他不可能知道谦也的想法,但是他会根据对谦也的了解,自己得到一些结论。没人会怀疑白石藏之介这样的人会看不出什么端倪,他表现得同样挺高深。
白石这么对谦也说着,他不认为这是标准答案,但是他建议谦也这样想,好像这样就会没事了。
他轻松地说道:“先姑且这么认为吧,我是无法再说什么了,我想我可能高估了自己。但是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不是吗。”
他拉起谦也往前大步走着,使得谦也踉跄着往前。他不理会谦也嚷嚷着的“什么啊白石明明几分钟前你才说过让我们站在这里淋雨”,他一拍谦也的后脑勺让他安静下来。
雨声滴答滴答,像钟摆摆动的声音,它掩盖那些喧闹声,所以才会说雨声很宁静。
其实很多事情没那么麻烦。白石想。它们都是做个梦睡一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就解决的事,但愿这次也是如此。
实话实说,白石对于谦也“突然失去速度”这事感到莫名其妙,但他认为怎样都好,什么事都有个起因,也有个解决办法。他的目的是谦也开心就好。虽然其他的他也并不是不在意,但是人每天都会变的不是么?

谦也忧心忡忡的,他无精打采地做着心理斗争,若白石和他说话他就笑着敷衍两句,他就像个刚得知自己的了绝症的病人,震惊于恐惧交加,不敢置信只能自我安慰。
这边的这一道,有灰色的看上去古旧的墙,窗台上摆了两盆靠在一起的水仙,屋檐挡住了流下的水珠,两盆花也许是愉快地看着雨水下落。
谦也看着白石拿出一把粉蓝粉蓝的伞,鄙视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往伞外面靠了些,反正已经淋湿了无所谓了。但他依旧得一路上注意他的书包。剩下的时间是沉默着神游太虚。
当同路的路程走完时谦也意识到他该说些什么,因为他是信任白石的。他抓紧了书包带子,对着自家的方向停住了脚步。
“我说啊白石。”他的头扭向一边,说话时嘴只是微微动了动,像食草的小动物吃东西的样子,说出来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恩?”白石挑眼看着他。
谦也的拳头又攥得紧了些,仰起脸露出了个难看的笑容,坦白道:“我很抱歉白石。真的很抱歉。你知道我没说实话的对不对?可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甚至都认为我现在站在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我应该在医院陪他的。我很胆小的,一直都是——你不用说什么——就是昨天,或者是前天——你看我连时间都弄不清了——我还认为自己是浪速之星,我炫耀地用那么夸张的速度骑着车,后面坐着翔太。我那时候还很愚蠢地沾沾自喜。我是得意忘形了,然后,就是一瞬间,我遭报应了。‘砰!’那么响的一声,后面血流如注,卡车上、自行车上、地上,到处都是,旁边的人都在大叫可我好像麻木了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躲开那辆卡车厢的尖角——我都不敢看翔太的脸——”
谦也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边慢慢后退,他踩到了一个石头时好像被惊动了一般,瞬即落荒而逃,连话也没有说完。
他仿佛可以看到,可怜的翔太充满痛苦的眼神和沾满鲜血的模糊的脑袋。这画面只是隐隐约约却又挥之不去。
他“啪”“啪”踩出一个个水花,他所经过的,是潮湿还不断被冲刷的小道。他的速度几乎和之前一样快了,尽管那现在是他所厌恶的。
在这一天中,虽然没有见到它的踪影,但太阳确实升起了,而现在,即使不那么明白,它也确实要落下了。
白石打着伞站在原地,好像思考了会儿,他的眼里流露出担心,但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走掉了。

谦也跑回家,他把书包搁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慢吞吞地换鞋。
即使他那样说了,还是感觉很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回来了啊。”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他一呆,随即他直起身来,瞠目结舌地发现他的弟弟翔太,正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他看起来安然无恙。
谦也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放学了啊我当然在家啰。”翔太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边翻了一页书。
“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哈?我在医院干嘛?帮他们看车吗?”翔太觉得哥哥的话莫名其妙。
“就是前几天,我骑车去接你……”
翔太翻了个白眼,好笑地打断他哥哥的话:“你在开玩笑吧?还是没睡醒?我都多大了还要你来接我?”
什——么——
忍足谦也真的惊呆了。

晚上睡觉前谦也收到了白石的短信,内容是这样的——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还是个大晴天,一切都会回到原来一样正常。做个好梦,晚安。”
END

the lord of Kasamatsu

  还是没有什么能够解释这些影像的存在。就像也没法解释他是否存在一样。笠松独居在岛上的时间一定比他记得的要长。在岛中的树林里有一个古堡,古堡那么高,比树林里任何一棵树都要高,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然而没有人能够找到它。一条潺潺的河流将树林与岛东面的村子隔离开。村子里的人享用着只有一半的小岛而心满意足,岛的那一边并不是他们能够涉猎的区域,受人蛊惑般他们这么认为。

  烂漫的花瓣不知为何凭空就随着微波漂流起来,找不到起源。缓缓地、缓缓地仰望天空摇晃着。村子里的女孩在这一带玩耍,一个发出了赞叹:“真漂亮啊。”其他几个也纷纷附和起来,她们拍着手对着树林的方向笑起来,渐渐笑容成了疑惑。“我们,在说什么东西啊?”

  笠松的记忆是从看见红梨木座椅上的打水漂的男孩的影像开始的,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的感觉。至少从那时起,他就呆在这个古堡里了。古堡,感觉很没有实感的东西,威严的,沉重的。笠松自己也对它感到陌生。但是他对这儿的生活却相当习惯——即使只有他一人。笠松能够在古堡里的任何一件器物上“看见”在世界各地发生的事情。而这个岛上的情况就更清楚了,简直像在亲身体验一样,脑海中自动就浮现了他想要看到的岛上某一处上演的情景。

  真是不可思议的本领呢。刚开始他也会这么想,也暗暗为此感到兴奋,但是很快这点兴奋就被更大的失落浇灭了。他发觉到他没办法踏出这个古堡,当他向外踏出去的时候,一股火烧一般的感觉立刻从脚尖传遍了全身,他不禁一哆嗦,下意识收回了脚,随即又觉得就这样退缩就是输了,所以咬牙坚持着往外迈。疼,火辣辣的疼,一直持续着,没有麻痹神经,而是不断地传来难以忍受的痛苦。而且,一只无形的,却异常大力的手阻止他,让他无法前行。

  被困住的感觉简直太糟糕了。他尝试了各种办法想要出去,但是皆是无疾而终。从大门映射进来的强烈白光简直像天堂一样吸引着他却只能无力颓唐。笠松只能从窗口看到穿越树林,跨过河流的村子的模糊面貌,然后不甘又无可奈何地在脑海中捕捉具体情况。这样简直就不是人类了啊。他现在只有这样苦涩的想法。

  他认为并不能这样下去,日复一日地困在这儿,坐以待毙一点也没有意义。他开始使用他独特的能力学习一些技能。他在古堡中发现了一柄似乎是被珍藏着的,看上去无比花哨的西洋剑,当他拔剑出鞘后他又发现这柄剑也不光只能用作装饰这样简单。他并非专业人士,但是他有种被吸引的感觉,这种感觉指引着他开始学习剑术。一些他觉得有必要了解的他也会在学习中涉及到。在无意中“看到”有人在弹吉他时他似乎是被拨动了心弦,一种渴望自心头而上,然而他还是跳过了,因为这里并没有吉他。

  他并没有有意选择要“看”什么,大约去感知的时候也很随意,但是他隐隐有发现,有什么地方,是相同的。

  

  明明本来应该察觉的,明明自己就坐在窗口,明明那个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穿过,他的双眼却是对此视而不见。所以,当他看见那个有着金色头发的男孩子脸上带着欣喜而稍稍有些腼腆的笑容,轻轻说着“打扰啦”跨进门来的时候,他是有多么吃惊呀。

  惊讶得动弹不得,好像脚底下生了根一般。笠松目瞪口呆地盯着不速之客,脑海里一片空白。

  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踏过那片茫然,穿过森林,到达这里的?

  “你……”笠松深吸一口气,探究地望着那个人,刚开口却一下子被打断。

  “哇啊!居然有人诶!原来这样的地方真的有人住吗?感觉好小的呢,刚刚都没有看见……”

  与刚刚腼腆的小小声完全不同,是很聒噪的人啊。莫名感到一阵火大,身体先一步行动踹了上去:“你在说什么啊混蛋!明明不知道有没有主人就这样闯进来了,真是好教养啊臭小子!”

  男孩子下意识向边上一偏,躲了过去,但是笠松脚一跺,唰地踩住了他的脚。

  “啊啊啊啊好痛啊请不要踩我……真的很抱歉我之前真的没想到真的会有人住啦……很抱歉真是对不起请不要打我了!”

  一边哇啦哇啦乱叫着,一边只是抱着头缩成一团,现在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了。

  笠松抱着手臂,打量了一下对方。确实是个男孩子,相当年轻,也许只有15、6岁——这点他十分肯定——但是非常高,比笠松要高出许多。顺便其实笠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但是他绝对比这个男孩大就是了。

  再看脸……笠松对于样貌的好看与否不是特别敏感,但是这张脸,很是眼熟。气场、感觉也是,太熟悉了。

  眼熟到感觉上是时刻都浮现在眼前的程度。虽然他因为特殊的能力,对岛上的人感到眼熟并不奇怪,但有这样感觉的,就十分稀奇了。

  “你,站起来。”笠松命令道。他看到男孩子眼神飘上瞟了自己几眼,乖乖地回答了一句“是。”而后左手撑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意外地能听到吸气声。

  “喂,你怎么了……”笠松上前去搀了他一把,在开口的同时瞄见男孩子的问题所在,一下子噤了声。他的眉头拧起来。是伤,腿,还有右手臂伤痕累累,一道一道的红色条纹,看上去是爪子抓伤的痕迹。他连忙把那人扶到座椅上。

  “这些是怎么弄的啊?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是在森林里被荆棘刮到的啦,也不知怎么就摔到那里去了。”对方吐着舌头回答道。

  笠松瞪了他一眼,对此半信半疑。他警告男孩不要乱动,自己去拿药箱,如果发现乱跑了就踹死他。随后又瞪了男孩一眼噎住了他明显是要表明自己没问题的话。

  走了几步后笠松意识到男孩似乎欲言又止,停下步子来脑中快速想了想。他转过头去平静地说道:“如果你在烦恼该怎么称呼我的话,叫我笠松就好。”

  “黄濑凉太!”和报数似的,对方急急匆匆地一下子大声回答道,随即嘿嘿嘿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是指我叫黄濑凉太啦,叫我黄濑吧笠松先生。”

  

  “呜哇!真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个城堡呢!真的好壮观!这些家具什么的看起来也好古老诶,一定都很昂贵吧……啊。如果真的是很久的东西了那么久是无价了的吧?”黄濑好奇地东张西望,时而大呼小叫着,好像满是伤刚上好药的人不是自己一样。惊讶的语气是真的,只是眼中流露的艳羡是否是真情就不得而知了。

  笠松上楼将药品放好,一直到楼梯的时候都被黄濑的惊呼烦得不行,差点想倒回来再给他一脚。耐着性子将他当做不存在,走上楼到楼下的光景都看不见时那声音却戛然而止。他还以为是人已经走掉了还赶快跑下来查看一下,结果发现那个人并没有走,很安静地坐着,双目瞟着眼前的桌子,手托住下巴,感觉是在思考什么,脸上是很淡然的表情,十分十分熟悉的表情。

  “你在发什么呆?”笠松一边走过来一边擦着手,然后很是自然地往黄濑背后一拍。

  “痛死了呀笠松先生,能不能轻一点啊。这样对待客人真的好吗?”得到笠松一个不客气的白眼和极快速的“我有邀请你来吗”后他立刻转移话题说道:“其实我是非常幸运啦,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真的城堡,特别开心,所以想一定要好好欣赏一下。刚看到这座城堡的时候我就有种自己就像K一样的感觉,本来想着我肯定也会和他一样的吧。没想到居然要比他幸运多了啊,因为我进来了城堡里面嘛。刚见到笠松先生的时候简直像天使一样啊。笠松先生愿意这么……友善地对待擅自打扰的我,真的特别感谢。”

  说什么有生之年……好像你多大了似的,笠松腹诽着。他还是回应了黄濑这么噼里啪啦一大通话。他挑着眉走到另一边坐在长椅上——多了个人城堡里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连步伐也轻快起来——十分顺口地回道:“你是在说卡夫卡的《城堡》吗?你想像K先生一样吗?我可以满足你现在就把你踢出去。”

  “啊哈哈不要这样嘛笠松先生。”黄濑打了个哈哈,随即低声吐出了句什么,声音低得似乎他并不打算让人听见,只能隐约听见前面“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到这儿来的,毕竟……”

  “你刚刚说了什么?”即使这么问了笠松也不是真的想知道,他还是继续调侃着,“真没想到你也会看这样的小说。卡夫卡的书也是满难懂的了。感觉上你不是会对它感兴趣的人啊?你对学习没什么耐性吧?我一直都只见到你要么在女生堆中,要么在躲避女生堆,要么就一个人在那里玩……打……水……漂?”

  笠松突然住了嘴,他呆住了,说到后来自己都有些没有底气了。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为什么刚刚他的事情能够脱口而出?

  笠松的脑袋里乱乱的,他应当是知道村里面的每个人的没有错,但是对于这个黄濑凉太,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按理来说如此显眼的人他该是记得十分清楚才对。但是他想不起来有这个人。虽然很奇怪自己说的那些话。

  最重要的问题是,如果那个人不是村子里的,那他是哪里来的?他到底是谁?

  笠松的眼神一下子戒备起来,他的手摸上边上的剑,大声质问道:“你是从哪里过来的?你是谁?”

  对方愣了一下,既而夸张地同时挑起两边眉毛撅起嘴,抗议起来:“笠松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啊?明明我该惊讶吧,突然就说出我的状况,明明住在那么远的城堡里,让我吓了一跳呢!然后笠松先生的表情就这样好可怕,能不能不要摆出这样的神态啦。我就是从村子里来的嘛,我是黄濑凉太,家庭成员是父上母上和两个漂亮的姐姐!你看现在我全都跟你说了!”

  “……”笠松听他讲的时候一直探究地望着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慢慢放松下来,缓和地慢慢说道:“不好意思刚刚有些失态,作为赔罪让我去泡壶红茶吧。”说着便走开了。

  在等水烧开的时间里他靠在厨房的墙上不停地回忆从前所感知到的情景,不断回放着当时的景象。一串串的影像从身旁流过,好似身处在一条时光隧道。心中默默数着,不断向前推,再向前推。那种熟悉的感觉并非错觉,但是没有见过这个人似乎也是真的。

  一直到隧道的尽头,在黑暗与影像的交接处,他发现了那金发。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那儿,又无比自然,他似乎一直是呆在那儿的。

  孤单地,蹲坐在河边,打水漂的男孩。

  再按时间的推移往后感知,骤然发现,每一次,每一次,每一幅画面中,金发男孩都是存在的。好像是后来加上的一样,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是自己的疏忽。

  好可怕。自己已经迟钝到这个地步了吗。不禁这样怀疑着,但又马上否认,笠松认为,如果是村子里的其他人的话,他一定能马上认出的。

  所以——笠松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边上水壶也扑腾扑腾响着,冒着热气——是因为我将你忽视,所以你才来找我的吗……

  水烧开了。

  

  笠松后来在喝红茶的时候又问了黄濑关于他的伤口的问题。黄濑还是那套说辞,就是摔在荆棘丛里滑到的。继续追问的时候被笑嘻嘻地回答了“因为过来见笠松先生的话就要穿过荆棘丛嘛,所以想着一定要来就闭眼闯过来了”这样的话。懒得去纠正“见笠松先生”这样的话,那个人不是为了城堡才过来的吗?!这样子的想法也就是心里默默说。笠松还是姑且相信了黄濑。他自己没有去感知过森林的状况,他还是讨厌没有人烟的地方,所以下意识避开了阴森的树林。

  最后道别的时候黄濑对着门外苦笑了一下,随后转回来面对笠松:“谢谢笠松先生的款待,有时间我还会来打扰的。”

  “你小子……!”笠松气急。虽然黄濑确实是受伤了,但是按他活蹦乱跳的程度来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所以他也就放心地让他回去了。有过一瞬让他留宿的念头但是很快就消散了。自己毕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笠松羡慕地目送黄濑双脚跨出门去,却见他又转过头,对他故作神秘地一笑:“笠松先生,Kasamatsu,其实你也是K先生呀。”

  

  说不怀疑什么的肯定是假的,毕竟在如此漫长的时光中还未曾有人踏入进来,当感知的时候也只是些许落寞地看到人们在溪边走动,却对溪水以及溪水这一边的世界视而不见。已经这样孤单地过了这么长时间,长到觉得自己似乎不会再适应不是一个人的生活,却在这时有不速之客闯入。他是怎么做到的?透过那无形的盲目,踏进应该是未知的领域。还有简直像是在后来活生生硬插进来的记忆画面,都奇怪极了。

  有些搞不清道别时黄濑最后那句话的意图,说他笠松幸男是K先生,但他可是城堡的所有者喔,怎么会像死了都没能进入城堡的K先生呢?即使是姓氏的开头字母是K,但黄濑自己不也是吗?所以他才说“也是”的吗?

  笠松被困扰缠住了,但这也是后来才去思考的事情。当时他只是笑着喊道:“说什么呢。回去的话也要小心啊,不要再受伤了!”

  有点……不,是非常想随他一起出去,到外面去。但是笠松只能靠在门边,连手都无法伸出。目送已模糊的笑脸,心中的冲动愈发剧烈了。不仅仅是还残留有担心的成分,主要,还是为了自己,渴望自由,想要逃出牢笼。

  好耀眼的笑容,好久不见的特别真实的笑容。

  虽然说了会再过来,但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笠松苦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又恢复成严肃的表情。他走向楼上书房,在那里他要再次去记忆中看看,他发现其实不只是黄濑,他对自己都根本不了解。

  

  笠松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村里的人们——除了黄濑——像根本没看到一样,连到树林里来的念头都没有。其实最开始就有考虑这件事了,但是在发现自己也许和一般人类不同的时候他的思考重心就偏离了。他逐渐接受自己的能力并开始熟练利用起来。

  原本是很糟糕的。与常人不同这件事。但是笠松让它成为了“好事”。

  只是现在思考的结果,比原先的糟得多。

  关于,他是否存在这件事。不是常有这样的故事吗,因为某些未完成的事而被囚禁的亡魂什么的。

  如果,一开始,他连同这小溪这半边的岛屿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么村里的人无法过来就很自然了。

  随着一次次地对着溪边情况的观察,他越来越肯定这个结论。也越来越失望。

  当看到那些愉快的笑脸,听到欢声笑语,他会立刻收回自己的能力。“我讨厌这影像。”他自言自语道。

  同时他开始期待黄濑凉太的到来。即使是有认为他不会再来了,心中也还是充满着希望。如果自己是不存在的异类,那么到达这古堡的黄濑凉太呢?他是否和自己一样?在寂寞幽深的黑夜中找到同伴,因为越来越孤单,所以对于同伴就越发期待。

  笠松决定选择性遗忘黄濑所说的家庭成员的问题。

  当他再一次看到金色的脑袋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简直要热泪盈眶。

  “笠松先生,我又来打扰啦!”黄濑凉太笑嘻嘻地说道。然后一脚踏了进来。

  没错,笠松是不关门的,因为没有意义。以后更加不会关了。他甚至考虑向黄濑提议要不要住在这里。

  

  “怎么又搞得这么多伤。”笠松皱着眉头给黄濑上药,看他吐舌头不好意思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第几次了,怎么每次来都这样,这么不小心。不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城堡外面都被荆棘围住了?要不然也不至于次次都这样吧?”

  “嘿嘿,也可以算是吧……嘶,稍微轻一点啊笠松先生。”

  “不要这点疼痛就叫啊蠢材。”虽然这么说着,上药时还是更轻了些,“树林里这么多荆棘的话就不要来……不对,就住在这里吧?”

  ……如此自然地就提出来了。

  黄濑来拜访了很多次了,每来一次笠松的心就更安定一些。但是令人不安的因素还是存在的,就是黄濑身上的伤。每次都有,刚开始几次严重到除了进来大门之外就再也没办法走的程度。那几次他会在这里住几天养伤,等到伤好得不影响行动就会告辞离开。最近来时伤没那么严重了,但还是每次都会挂彩。

  以一种说不出的心态,笠松提出了“搬过来一起住”的建议。

  “哇啊啊啊,笠松先生居然邀请我来住吗!是可以一直住着吗?在城堡里!啊啊真的好开心呢太激动了!”黄濑看上去十分开心,激动地哇啦哇啦个不停。但他也就是激动而已,随后说的话给笠松泼了盆凉水,“我是很乐意啦。但是没办法呢,不能住在这里,会给笠松先生添麻烦的。”语气听上去挺无奈。

  笠松本想回嘴“你现在这样也蛮麻烦的”,但是话还没出口就又咽回去了,因为黄濑以比之前更加激动的语调说道:“不过请笠松先生放心,虽然不能来住,但是我保证会经常过来陪笠松先生的!绝对不是玩笑话!”

  象征性地踢了黄濑一脚,笠松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轻松地说:“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也不是没人陪了就不行,把我看成什么了啊你这人。”

  也有想着“明明和我是一样的那么还出去做什么”,但是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没有深究。笠松开始认为呆在古堡里也不是什么坏事,既然他对于外面的世界是毫无意义的,那么还是让他在这个对他来说真实的,有限的小空间里吧。

  

  笠松开始经常地去回顾记忆的画面,并去努力还原当时的心境来寻找自己遗落的什么东西。一定是有哪里不太对劲的。虽然黄濑是有履行他的承诺,有经常地拜访,笠松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他在揣摩最初的自己在看着家具上的影像的心情时,发现了让他冷汗直流的感情。

  自豪。

  最不该出现的感情。

  他在对着影像中的人微笑,而他们是他所讨厌的。

  匪夷所思的情感。怎样都说不通。无法明白。笠松苦思冥想,但是终究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解答。

  这种出师不利的感觉太令人头疼了。如果连这样子的问题都没办法得到答案,那还如何找到真相?

  等等……

  笠松想到这里突然僵住了,思维太混乱了脑袋里一片乱麻,但是他还是努力找出了疑问所在。

  什么真相?他到底为什么要寻找它?真相不已经在之前的思索中得到了吗?

  也许他内心深处无法认同之前的答案吧,或者说他并非要否认前者,现在所做的是为了要打破这个存在于否的束缚,逃出这个城堡。

  是的,现在的生活已经很令人满足了。虽然没办法走向城堡外的世界,但是,他一个人照样能过得很好,况且,还有个叫黄濑凉太的客人,三不五时地前来活跃严肃古堡的气氛。

  但是,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不去探究不去寻找不去想办法真的行吗?被限制了自由这样的事情不是不无道理的吗?

  这就是矛盾所在了。

  最初的笠松是撞破脑袋也要想办法出去的,但是后来,他渐渐丧失了逃离的意志,越来越失望于是在获得一点点温暖后变得安于现状。并不断给自己找借口。与最初的他简直大相径庭。

  如果,将这一切清晰地罗列出来让笠松进行选择,笠松肯定还是要选择做最开始那个自己。可惜,生活从来就没有那么明白。在一点一滴中磨去棱角,让人无法察觉,只有在追忆往昔的时候才会发现,哦,我原来变了这么多呀。

  若要再次拾起冲破牢笼的期盼,那么便需要对现在所发生的一切进行怀疑,包括之前的结论,也无法再肯定地相信。再包括黄濑凉太,他的一切其实都算是谜。不需要做到连相信都不给予他,但是有些必要的事一定要弄清楚。正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光那么快活,所以才更有责任去寻找关于两人的真相。

  笠松猛地抬头,抓起身边的剑,拔剑出鞘,他望着闪着寒光的剑,决定将之前因喜悦而变得有些玩闹性质的练习终止,他还是要认真起来,如果坐以待毙的话,什么都无法做成。

  即使被监禁,我也不会在寂寞中堕落。

  

  笠松预知到了未来,当他在书房看书的时候,电光火石间显现在他的脑海中。是他自己的未来。虽然这不属于他的能力范围内,但是他知道这个预言是真的。

  预言的内容是,如果他离开城堡,他将会很快死去。

  很打击人的一个预言。笠松也相信它。但是,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了。就算会死,那又怎样。

  真相,是势不可挡的。

  笠松将书签夹在书本中——名为《城堡》——也闭上了眼睛,是不是在孤独中,才能发现这些出人意料的事呢。

  一阵清风吹过,拂动一页纸盖住了笠松搭在书上的手。

  

  笠松在打扫城堡露台的途中发现了一个很令人怀念的东西——篮球。他扔下扫帚,心情极其复杂地捧起了这个球。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露台,更加不明白这种怀念的感觉,但是这是个疑点,也一定是线索,如果他去了解关于这个的话,说不定也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吧。

  他尝试着拍球运球,动作有一点僵硬,他对此还感到有些陌生,但他相信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有所突破。露台上没有篮球场,也没有球框——一般也不大可能有——他所做的,只不过是其他的基本练习。但是,他有自己的学习优势,他能够使用自己的能力,去观摩一些篮球赛,去研究规则战术。

  这是一项令人无法自拔的运动。笠松开始一个人孜孜不倦地练习着,将必要的学习以及招待黄濑以外的时间全部献给了它。没有球场,没有对手,他就模拟想象出来。越研究下去,就越是深陷其中。“果然,生命在于运动。”笠松会这么调侃地想到。他想自己曾经应该是很热爱篮球的,现在他要将这一片赤忱之心拾捡回来。

  一定,会有更多的东西随着热情一起回想起来的!笠松充满信心。

  一次,笠松在露台上练球,黄濑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都听不见,于是便径自进了门,然后循着声音走上了楼梯,走到了露台,目睹了笠松打球的过程,一抹动容的神色在眼中流动,混合着激动喜悦与忧伤的情感扼在喉头。既而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观看。在笠松注意到他并走过来后才开始大幅度挥手,并叫嚷着:“笠松先生好厉害!”在对方给了自己一拳后才又安静下来。

  “是篮球啊……”黄濑小心翼翼地说道,“笠松先生原来会打篮球吗?之前完全不知道呢,只见过先生练习剑术。”

  “刚开始打没多久,算不得厉害的。”笠松摇摇头,接过黄濑狗腿地递来的毛巾擦汗,斜睨着他说道,“今天倒是没受伤啊,真是进步了。”

  黄濑有些慌张地回答道:“啊听说今天的双子座运势特别好,所以今天比较幸运没有……刮到。”

  笠松看出他有些不对劲,凑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啊并没有呢……”黄濑低下头,露出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笠松盯着他,叹了口气,也不作声。

  沉默了一会儿后,笠松突然问道:“你想打篮球吗?”

  “诶,诶……?”黄濑显得对这个问题措手不及,但还是结结巴巴地回答了,“应该……是想……想的。”

  笠松呼出一口气,手搭上黄濑的头,直视着他,认真地询问:“那么,和我一起学习,可以吗?”随后不等他回答便自己接道,“如果你要来学的话,那么我就是你的前辈——而且我的年龄也比你大,也不是占你便宜什么的……”

  黄濑呆了一会儿,顷刻间激动起来,“蹭”地直起身来,语无伦次地问道:“那,那么,前辈……笠松前辈……可以吗?这样称呼。”

  “可以哦。”笠松用哄小孩的语调轻轻地说道。

  黄濑这次是真的呆愣住了。在被踢了一脚并被说“搞什么啊你为什么会突然哭啊不愿意就直说啊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才如梦初醒,不管自己的眼泪,他先一下子抱住了笠松,紧紧地搂住。

  中止了对方“你干什……”的话,他抢白道:“我愿意的!一百个乐意和前辈一起打篮球……果然今天双子座顺位第一是真的啊,太准了,太开心了,居然真的……前辈前辈前辈前辈前辈前辈!!能够再次称呼您为前辈真是太好了!前辈前辈前辈……”然后又哭了起来。

  “搞什么啊你这家伙。”笠松无奈地拍拍他的肩算作安慰,然后也只能任由他抱着,像喷泉一样的眼泪浸湿衣服。

  这样的家伙……连什么不自然的情绪都无法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又怎么能怀疑他呢。

  

  一切都打点好,将黄濑轰去洗脸,自己洗了澡并换了件衣服,端上红茶和小饼干,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一种严肃的,又有些压抑的气氛。

  笠松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对黄濑无可奈何。他陷入恍恍惚惚的状态,不是神智不清醒的恍恍惚惚,而是轻飘飘的,进入幻境一般的,不真实感。在迷茫中恍然大悟,一瞬间被击中了真相。这个人,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笠松有了这样的意识。重要到看着他的背影,会情不自禁跟随上去,忽视掉周围一切的程度。

  很早就该明白的事实呀,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该如何来描述现在的状态,看似只是想起了黄濑一人,其实是已经触到了真相。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和坚定,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那么为了逃出去一定是会付出代价的,但这又何妨。

  笠松一边思考着怎样表达出要说的话,一边品着茶。他喝茶的样子和真正的绅士一样。

  黄濑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皱着眉头,脸上是烦躁的神态。在笠松喝完半杯茶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身子向前一倾,手撑在桌上急促地说道:“今天我真的很开心也很满足,我达成了我一直以来的愿望。而且由于我没什么时间了,所以要将一切都告诉前辈。”

  笠松一下子抬起眼。歪起嘴角“哼”了一声露出爽朗而温柔的笑:“你真是好胆量不怕死啊。”随后吐出的字句是像梦呓一般的,或是平平的复读,“你是黄濑凉太,俊美的万人迷模特,有些动作看一遍就能复制的天才。本应套着无数光环踏着鲜花掌声与少女的尖叫款款而来,但是你舍弃了这一切。我所看到的不是这样的黄濑凉太。你穿越过危险重重的森林,伴着魔兽的嘶吼,带着充满魔兽愤怒的抓伤,伤痕累累又狼狈不堪地向前奔跑,直到城堡进入视野,然后我将大门敞开,欢迎你的到来。……真是太乱来了啊,你小子。”讲了一大段奇奇怪怪的连自己都不知为什么就说出来的话,最后才又恢复原本的语气。

  黄濑显示出一瞬间的惊讶,随后又了然地笑起来:“什么啊,原来前辈知道了啊。只是虽说如此,现在的前辈也并不完全理解自己所知道的到底是什么吧。所以我还是要向前辈来解释一下。”

  黄濑将一绺头发别到耳后,顺势地就用手托起了下巴。语速放缓了起来。

  “其实这个世界是前辈创造的。不要觉得惊讶,前辈。我相信前辈自己也感受到过征兆的。”

  “前辈原本只是将自己封锁在密闭的城堡中的,而且是在最黑暗的被魔兽掌管着的森林中——这一点令我佩服不已,因为前辈有胆量选择孤独——但是后来因为慢慢觉得无趣,前辈创造出了岛的另一边,也就是那个村子,是的,那些人都是前辈创造出来的。”

  “但是,有这样一种说法,被创造的事物如果发现了创造自己的人,一定会将其抹杀。这其实很好理解,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其实是书中的人物,本身并不存在,我们一定会感到惶恐,想要逃离书本,成为真正的人,然后揪出作者。又或者说,现在虽然有的人信奉上帝,将其作为自己的信念支柱,但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现了,并且说‘是的你们都是我创造出来了’这样的话,那么又会发生什么呢?要描述起来很难,但是大致的方向我们还是能够猜测得到的。同样的,你创造的人发现了你的存在,他们害怕起来,怕得牙齿打颤,双眼充斥泪水。但是他们选择了最为怯懦的方式。他们将你视而不见,让你的存在在观念中淡去,当做消失。”

  “你与他们是不同的。”听到这里,笠松忍不住插了句嘴,斩钉截铁地。

  “这是当然啊,前辈。我不是前辈创造出来的,而是和前辈一样的啊。”黄濑微微咧了咧嘴,随后瞬间盯住了笠松的眼睛,没有任何威慑性地,也许说是凝视是最恰当的,“在真实的世界中,我和前辈是恋人,所以我才能来帮助前辈,我希望前辈能够回去,虽然能够选择孤独的前辈很厉害,但是还是希望前辈能与我们一起,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恋人吗?”笠松眼珠子转了转,这个信息没有给他很大的冲击,相反,他甚至认为这样的关系才是他们俩最自然的关系,他心里还叹息地想着黄濑为何要把它说出来。即使他不说透,自己也会明白这个事实。因为,即使是在这样一个世界,他也依然被吸引了。

  “你……之前说的,没什么时间,是怎么回事?”笠松虽然隐约知道问题的答案,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啊,那个……”黄濑缓缓舒一口气,“我是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结局的。虽然很对不起前辈,但是没办法,很抱歉,我要先离开了。明天,或者就是等会我从这离开的时候,我将会被森林的魔兽撕碎,然后我会永远地离开这里。”

  黄濑不等笠松作出什么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啊,每次来见前辈都会被魔兽追呢,然后会被教训一顿,刚开始几天尤为严重,后来也慢慢熟练了甩开它的方法,但是不可避免地会被抓到。今天过来的时候很幸运的一点伤都没受,可能就暗示了马上要实现的我的结局吧。”

  “……”虽然是在之前自己就无意识说过一遍的内容,但听到当事人说出来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不过即使这样,也不要阻止他,打断他的话。强迫自己听下去,虽然随之涌来的,是担忧与罪恶感的海浪,呼吸都要被止住。

  笠松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显得平静:“虽然这里的我真的太任性了,但是我认为你是不会想听我的道歉的,你前来的目的是为了救我,那么我也要拿出行动来才是。我没法道歉,就道谢好了。真的,非常感谢。”停顿了一下,笠松偏过脸,手指挠了挠脸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说得十分肯定,“也姑且称赞你一下。你的勇气和意志力,也让我佩服啊。”说着摸了摸黄濑的头。

  “呜……呜哇,好开心,被这么夸了好开心。”黄濑忍不住鼻子一酸,扑过去将前辈拦腰抱住,脸埋过去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意志。我期待着,在真实的世界与前辈重逢。”

  任由笠松推搡着自己,黄濑俏皮地眨了眨左眼,放开了笠松。将自己杯子里的红茶一饮而尽,最后又露出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笑得太碍眼了……你是要干什么?”笠松看着他的笑脸,皱起眉头问道。

  “虽然很抱歉,但是真的要离开了。”说着就要往外走去。“前辈,再……”

  “见”字还没出口,一下子又被笠松踹了屁股。“我和你一起去。”同时听到笠松这么说着。

  “前辈为什么啊突然踹我……”黄濑哭诉道,“前辈自己也知道的吧?你一出去就会死的哦,虽然是这里的你死亡,但是这种感觉是真正存在的哦。”

  “这点你也一样吧。”笠松翻着白眼,“什么态度啊臭小子。是瞧不起前辈吗?你不怕死前辈就怕死吗?”

  “并不是这个意思……”

  “安心吧。你不是为了带我出去才到这里来的吗?那么为什么还要自己出去再进行下一次的等待呢?”笠松一拍黄濑的肩,叹气道,“在这里,我也是会寂寞的啊。”

  黄濑一直都认为笠松前辈是很厉害的人,每一次每一次,明明该是前辈最伤心最难熬的时候,却都被反过来安慰。

  如果能够获得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什么我还要佯装自己是无畏的英雄。

  “那一起走吧。”

  “啊,一定要一起从这里出去。喏,这是把西洋剑,会用的吧,模仿的天才?”

  “当然!也不要小瞧我啊前辈。”

  这是战斗前最后的话语了。

  他们将冲着死亡怒吼的方向向自由进发。

  

  

  浩瀚的大海上散布着星罗棋布的岛屿,这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只是,在这个岛屿上有个村子,村里的人信奉的是他们自己的神,Kasamatsu。有人夸口说自己见过他,但这当然不是真的。在天高云淡的一天,一个小女孩凝视着溪流的方向,喃喃自语着:“他睡得好安详。”然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成为虚无。

  【END】  


memory-红、黑

一 游魂  

艺术家知道自己是死了,现在这飘飘忽忽的魂灵正处于无所归依的状态。按道理他应该去他生前最牵挂的地方走一趟。

  以前发生过什么呢?最牵挂的地方时哪里呢?艺术家努力回忆着,可那已经不存在的大脑像是被白雾包裹着。

  

  就这样,艺术家成为了迷茫的游魂。

  

  他日夜不停地飘着,太阳升了又落,映照着的脸庞也不停变换着。从牵着狗的贵妇人,喝醉的流浪汉,街头艺人,到蓬头垢面的乞儿。

  不管经过哪些人,遇到怎样的事,艺术家那能被阳光穿透的脸庞总是茫然的波澜不惊。

  现在已经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评论了。欢乐也好,苦难也好,对于一个忘却了生前一切又不知去往何方的游魂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即使如此,在看到乞儿渴求又绝望的盈满泪水的大眼睛时,游魂还是停下来,缓慢地缓慢地飘到乞儿身前,近乎透明的手伴随着乞儿试图停止哭泣但仍旧无法立即停住的哽咽声状似抚摸般穿梭于乞儿蓬乱的发间。

  游魂的嘴唇翕动,按照习惯颤动干涩的喉咙,发出的是无法被人听到的曲调。可是乞儿就这么安静下来了,渐渐进入睡梦,嘴角噙着笑,不知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对于睁开眼后又要面对的残酷现实浑然不觉。

  

  游魂离开了。

  

  从此以后游魂着迷一般,一路飘荡,一路歌唱。

  孤单时就大笑吧,走夜路时就大声唱。游魂没有笑的感觉,只能唱歌。

  游魂去了很多地方,可仍然没有到达他应当去的地方。

  大概是无意的吧,他经过的地方,尽是些死神频繁光顾的场所,痛苦的号叫不绝于耳。

  还是说,欢乐与苦难相比本就不值一提呢?

  

  游魂也算是目睹了偷窃、抢劫、谋杀这样的罪行了,他既不动恻隐之心,也不像那些恶鬼在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评点助威。他就是旁若无人地飘过,仅此而已。

  恶鬼都会讥讽他无情。可是对于无家的游魂来说,总该多一些包容才是。

  他途经的任何风景都不收容他,纵是地狱的业火,也不欢迎他。

  要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如果这曾是艺术家的游魂还能思考的话,他大概会对此行目的提出质疑。可是可惜,人间凛冽的寒风将他的思考能力吹得荡然无存。

  

  “他是游魂啊,当然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啰。”恶鬼无所谓地说。

  没想到的是,游魂曾遇到的贵妇的那只金黄色的狗突然只身出现,仿佛能看到他似的冲他“汪”地吠了一声。

  “你能看到我吗?”恶鬼惊奇地问道。

  “当然啦。”小狗摇了摇尾巴,骄傲地回答,“说到底游魂这个称呼也是你们妄自定的不是吗?其实一点都不合适。”

  恶鬼一瞬间愣了愣,但立刻又单手托下巴恢复调笑的状态:“你说的也没错啊。不过我们为什么要聊那个只会唱歌的无趣的灵魂呢。说来你的主人不在呢,如果我把你带走了她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说着作势要抓走小狗的灵魂。

  小狗敏捷地窜了几步,朝“游魂”所去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跟丢后回头瞥了恶鬼一眼,冷淡地说:“我没空和你浪费时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说着一溜烟跑走了。

  恶鬼在原地摆了个遗憾的表情,“噗”地消失了。

  

  小狗追上了“游魂”,陪伴似的跟在他边上,在外人看来就像一只意外的很干净的流浪狗。总有人想把它抱走,但都被它龇牙凶回去了。

  “游魂”默认了同伴的存在,但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也说不定。

  但到后来,他就没办法忽视这个同伴了。

  因为他们越走越偏僻了。大海、森林、草原、高山,越偏越往那里去。在这之前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它是在带路吗?“游魂”恍恍惚惚地想着。

  

  他们跋山涉水,又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

  

  “游魂”与狗来到一个陡峭的悬崖,对面是另一个悬崖,在那之后才是路。底下是汹涌湍急的仿佛要把人吃掉的水流。

  “游魂”浑不在意地向前飘着。

  令人惊异的事小狗也昂首阔步向前迈进。

  它的前爪几乎要悬空的那一刻,出现了月牙似的桥,稳稳接住了它。

  小狗在心里暗暗道了感谢。

  他们到达对面后,月牙桥倏地不见了。

  

  这之后的旅程,像是出现了什么异变,进入了永不凋零的白日。

  荷花、知了、带着燥热气息的风、树荫。

  永不凋零的夏天。

  

  在溪边时,小狗对“游魂”说:“接下来你自己走吧。实在是太热了。”说着跳进水中,打了个滚。

  “游魂”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他飘到小溪上空,缓慢地向前移动着,他扫视着周围的景物,脸上意外地露出动容的表情。发现溪中的鱼时甚至情不自禁想动手去抓。

  高大的树木傍路,绿荫如盖,撑起一片绿色的天空。小溪两旁的树的枝干似乎有在溪水上方缠在一起的趋势,毋庸置疑,灵活的猴子可以在其间自由穿行。

  从上游漂来了粗壮的树干,“游魂”起兴,轻飘飘地落在上面,看它把自己带往何方。

  这艘小船完全没有翻倒的危险,因为“游魂”根本不担心,他巍然不动,不怕打湿,更别说溺水了。他本来就已经死了啊。

  

  溪水的尽头已是离开森林到一片平原,视野是开阔了许多。天地相接,一望无际。

  渺无人烟,是自然的气息。

  没有愤怒、茫然、嫉妒、忧伤这些多余的人类情感,是纯粹的乐园。

  

  他向前飘着,猛然间撞了满眼金黄。

  璀璨的,像太阳一般闪闪发光的,耀眼的,向日葵花田。

  向日葵各个朝气蓬勃地昂首挺胸,仰慕地凝望太阳的方向。

  

  是乐园。“游魂”再一次肯定道。

  

  他刻意想久留似的绕着花田边沿飘着,花田太大了,他也不知道飘了多久,但这并不重要,他不会厌烦。

  这花田有尽头吗,也许没有吧。

  他胡思乱想着。踏进这极昼的世界后他又渐渐具备了思考的能力。

  也许这样下去自己连厌烦的情绪也会拾回吧。不过一定不会对此厌烦的。他继续胡思乱想着。

  不等他产生更多怀疑,就出现了新东西。

  

  一个木屋。

  

  看到它的瞬间,“游魂”为之震惊,他感受到了熟悉。狂风铺天盖地地吹来,好像要吹散覆盖他头脑的白雾。

  

  雾尽之时,刹那间天地褪色,世界揭下白色的面纱,露出黑夜的真容。一切美丽的虚伪尽数分崩离析。

  黑夜,却并不算黑暗,仍是群星闪耀。

  向日葵枯萎,不,没有枯萎,而是蜷缩起来,露出安睡的脆弱。

  在花田旁,在木屋旁,有一具白骨摆着祈祷的姿态,静静躺着。一放墓碑在他前方立着。

  然后,在那个方向,有什么小小的一团,移动了一下。

  

  一只狗。小小的,都没法用“条”来作量词,和领路的那只一样小。不,兴许大一些,但还是很小。大概样子也差不多,只不过颜色不是黄色,而是红色。

  红色的——

  

 二 神与艺术家 

  神是什么时候爱上艺术家的,他自己也忘记了。

  只是每天每天,都想看见他,只想看见他

  神不通音律,可为了艺术家,却也学习起来。

  

  艺术家很贫困,很艰难。他有才华,可还是穷困潦倒。他不认为是他时运不济,只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于是越发拼命。

  什么音乐天才,到了更广阔的领域,又成了蝼蚁。才气是靠努力堆砌的。他单纯地坚信着。

  如果一直相信是自己的不足的话,那至少还有存活的方向,至少还有希望。

  艺术家是这样的人,即使厄运如影随形,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直到,死神的鼻息喷在他的额头上。

  

  他本不会进这王都,但是却偏又在酒馆里听见国王为女儿与邻国王子筹备婚礼正在招募乐师的消息。

  应聘的乐师还必须带上为婚礼所作的曲。成功的条件,不仅是要演奏技巧高超,那曲子也必须得通过了,得到国王的认可。

  期限是月底。

  

  从那时起,艺术家就疯了一般废寝忘食地工作。

  当他坐在破烂的小屋子里时,“啊,曲子!曲子!”他喃喃道。

  当他走在大街上时,“啊,曲子!曲子!”他喃喃道。

  当他在小摊上购置食物时,“啊,曲子!曲子!”他喃喃道。

  他满脑子都是曲子,不断修改,不断完善。因为他很清楚,这并不算他的强项。但是不足也总归是可以弥补的。

  “有谁需要我唱歌的话……”他有时也忍不住这么想,但马上又把自己拉回现实,现实不提供这样的机会,那么也只能接受。

  

  高强度的工作让他迅速消瘦下去,痴痴傻傻外又加了恍恍惚惚。整日都像踩在云端。

  他就以这种状态进了王都。

  进了,被瘟疫的阴影笼罩的王都。

  

  神目睹了这一切,他心痛,可什么也做不到,他能看到人间,却无法插手人间的事务。只能看他们自生自灭。

  他看到艺术家怎样在还未来得及面见国王就病倒在床上,看到艺术家怎样心心念念地念叨曲子,怎样紧紧抓住铺子还是撒了一地。

  神痛恨自己。

  因为自己是神。

  

  但是,事情迎来转机,希望不会湮灭。

  

  某一天,艺术家看到一个红色的小毛团跃上了他的床,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来舔他的脸。

  “音符,不要调皮!”充满朝气的声音传入耳朵,宛若天籁,“你是新来的旅人吗?”

  

  一片火红映入眼帘。


三 狗

  我有一个秘密,说它是秘密,是因为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无法理解。这是让人伤脑筋的事情,因为我有时希望它不是个秘密。

  我喜欢我的主人。

  这样说不够准确,或许有人会嗤之以鼻:“狗喜欢主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所以准确说来,我对主人,是爱吧。

  可是这是无望的爱恋。

  且不说寿命这种普通人也会遇到的问题,最重要的是,我是只狗。就这一点我就没法和我的前主人比,而且,我还是前主人送给主人的礼物。

  “啊!这个小家伙看样子很喜欢你呢,那么就送给你给你做个伴吧。我想我也陪不了你多久。”就这样,我一直呆在了主人的身边。

  

  无论如何玩闹讨好,看着我时所有的温柔眷恋,却都是算在前主人头上的。

  即使,看到他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他,仿佛有什么神秘力量将我深深吸引,似乎不是从此刻,而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这深深的爱恋,把我拽向深渊。

  我嫉妒着我的前主人,当他在时,我永远是陪衬。

  

  主人身体不好,大概是染上了什么病。看到他虚弱地躺在床上,不住地咳嗽,我仿佛浑身灼烧,也疼痛起来。这时我只能钻进被窝,再突然冒出来,摇尾巴吐舌头,逗他开心。

  而前主人却可以喂他吃药,帮他擦拭,安慰他,还有,和他讨论音乐的事情。

  这是我拍马也赶不上的事。

  讨论音乐时,主人立刻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像是一切病痛都消失了。

  前主人也是,他本就乐观,聊音乐时,更是像驱散了所有黑暗似的。

  这时我就有些不甘,还有些罪恶的难过。明明主人心情好了该开心才是。

  我想,我也是懂音乐的哦,我唱起歌来可有节奏感了。

  虽是这么想,但我也没出声,怕破坏了那两人的美好氛围。

  

  我啊,虽然嫉妒着前主人,可没法讨厌他呢。

  

  前主人大概陪了主人四天吧。第五天,主人似乎是释然地笑着说:“我大概是赶不上乐师应聘了,我想我必须正视这件事。还有,我有一个请求。”

  前主人紧紧抓着主人的手,凝神听着,无声点头。

  “带我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失意之地吧,必须承认,这世界的确存在着不公正的黑暗。

  我想我听到了主人的心声。

  

  之后,前主人真的带主人离开了王都,远远地远远地,甚至离开了这个国家。到底是哪里呢?我从马车内向外张望。

  我没问,因为没人听得懂,所以自然没有回答。

  这疑问一直保留到我见到它。

  向日葵花田。

  这是终点。我确定。这是归处。

  

  那天后,前主人就消失了,了无踪迹。“我也陪不了你多久”原来是真的。天上地下,没有他存在过的证据,我也不是。既然我有记忆,那么必定存在虚假。

  一个人,就这样蒸发了。

  

  我陪伴主人度过最后的岁月。直到夏天的余晖将他的生命带走。

  下雨了。


四 终结

  “其实,知道所谓‘前主人’就是那神,而名为音符的狗,或者说‘我’都不过是他的一部分,也就是刚刚你闯进来时的事情。或者说,欢迎回来。”红色的狗慢条斯理地摇晃着尾巴,似乎在玩游戏。

  “游魂”——艺术家那被记忆冲刷过的脑袋和他全身各处一样,透明到发光发亮,马上就要登上阶梯离开了。他会和神身上的碎片,即这只狗一起去找神。

  

  神在那个焦心的时刻,获得了准许,他可以以人的身份,去找艺术家。虽然只有五天,但神已经很满足了。

  但这不过是最初的想法罢了,当亲眼见到艺术家时,他又觉得,五天实在是太短了。他恨不得身上生出根与茎,与他一直在一起。

  可是不行。

  神小小地破了个戒,他又分裂出自己的一部分,变成只小狗,这样就可以一直陪着艺术家了。

  他在最后一天,将艺术家带到他的乐园,向日葵花田,从此,那个小小的自己就可以和艺术家安然地相伴了吧。

  

  可是神忘记将疾病考虑在内了。

  

  夏天溜走,也带走了他的心上人。

  

  神在悲痛欲绝中,定格了那里的时间。

  永不凋零的夏天。

  

  “所以你才一直没法回来啊,这是我的错,我道歉。”红色的狗跳到艺术家肩头,却没有同预期一般穿过而掉落。

  “不凋零的季节固然好,但我算是明白了,也该看到生命季节中的萧瑟。”小狗拱着艺术家的脖子,调整到舒服的位置,仰头看向天空,“其实那也是很美的呢。”

  深蓝近乎黑的天空,沾着一颗颗的盐粒。但它们那么亮,又是哪个傻瓜用钻石换了盐粒。透明的,亮亮的。紧接着又被偷换,燃烧起来,点燃了整片夜空。

  

  这是什么讯号啊。

  

  艺术家轻柔地抚摸小狗的脑袋,闭上眼,靠上去。他的身体从下往上逐渐消失。

  他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空气中只剩下他的呢喃:

  “不要着急,不要说话,让爱在沉默中将我们包裹。”

  fin.


                                 演员表(按出场先后)

                                  旁白 shining早乙女

                                  一之濑时矢 饰 艺术家(游魂)

                                  七海春哥  饰 贵妇

                                  来栖翔   饰 小黄狗(声)

                                  爱岛塞西尔 饰 乞儿

                                  四之宫砂月 饰 恶鬼

                                  四之宫那月 饰 变出桥帮助主角的好心神(名誉)

                                  一十木音也 饰 神

                                  涉谷友千香 饰 酒馆路人

                                  日向龙也  饰 国王

                                  月宫林檎  饰 王后

                                  圣川真斗  饰 公主

                                  神宫寺莲  饰 邻国王子

                                  一十木音也 饰 音符(声)


memory-黑之番外

  一.记忆 false

  一个人若是被反反复复地问一件事,而且还是完全与自己不相干的事,这样循环了二十几分钟后,任谁都会不大高兴的。不管他是国王,乞丐,还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

  一之濑时矢属于最后一种,而且他确确实实正面临这样的境地,所以很显然的,他不太高兴。可问题是,始作俑者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嘟囔些什么。和刚才的唯一区别是,他甚至都不需要答案了。

  

  时矢慢慢地将书页合上,慢慢地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慢慢地抬头。

  

  据说这样比较有威慑力。

  

  可是如果对方都不看你,那就没有办法了。时矢摇着头,撤回凝视于音也身上的目光。心里无奈地认输。

  他觉得自己对对方根本没辙。无论是对方灿烂的笑颜,直率的关心,好奇宝宝般的询问,惊慌时顾左右而言他但还是露出的不好意思的表情,在自己无意识放冷气时变得小心翼翼的神态和发颤的声调。每一个每一个都让人没辙,让人像戳了洞的气球一样没了脾气。

  

  “音也。”时矢叹气,将其从自我世界中拉出来。

  “哎!诶?啊,天哪我在干什么啊,真的不好意思,我大概打扰你太久了吧,那么我先出去一下,真的很抱歉。”

  刚刚在心中发出“看吧就是这种‘我是做了什么错事吗’的惊慌表情果然没办法啊”的感慨,对方就风卷残云般的跑了。对此时矢感到一分尴尬九分无奈。

  耸耸肩,喝了口茶,将桌上的书拿起,翻了一页,沉默几秒后又把书推回了桌上,撑着下巴让自己冷静一点。

  

  等平静下来以后,时矢感到了不对劲,稍微有些担心。那种做贼心虚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

  不,不对。时矢皱起眉头。并不是没有出现过。与其说是做贼心虚,不如说是心事重重更加妥当,有什么事情积压在心上但是又不愿吐露,于是对外人有所隐瞒。这种表情,在二重唱企划时也显示出的……

  可是回顾之前的对话:

  

  “时矢时矢,你以前有没有养过狗呢?”

  “没有。”

  “真的没有吗?”

  “没有。”

  “你再想想看说不定是你忘记了呢。”

  “不可能的。”

  “有可能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啊,三岁五岁什么的,或者更小。”

  “这谁记得啊。”

  “所以让你回忆啊。”

  “不我没有这种记忆。”

  “有时记忆是会骗人的啊。”

  “狗啊,我不喜欢这种的。”

  “难道时矢是猫派?”

  

  时矢清楚地记得,说这话时,音也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虽然知道音也并非这样的人,可是时矢也不得不佩服起音也在这对话中的自我中心能力了。时矢不得不解释了狗派和猫派并非非此即彼的关系,得到“难道你哪个都不喜欢吗?!”这样似乎更受打击的回答后,时矢又不得不让步说其实也没有不喜欢。随后进入了下一个追问循环。

  总之总结一下后,时矢觉得这20分钟无意义对白加独白就是要表达一个意思:音也觉得时矢小时候肯定养了狗。

  没错,是肯定句。虽然刚开始音也还都是在询问,但后来完全是自说自话了。甚至还补全了他养狗的背景。比如他是在三岁养的,是从街上领回来的,是一条全身是几乎鲜艳到燃烧的颜色的狗,大概是拉布拉多,也有可能是串的。不粘时矢,但是目光一直随着时矢……

  等等这样的事,说的十分详细,时矢几乎都要相信了。

  可是这种话最多是让人啼笑皆非而已吧,时矢想不通音也那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起身,将茶水添上。时矢闭上眼睛又将之前那混乱的对话又梳理了一遍。特别是狗的故事那部分。

  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但是单单远远看着就明白,是非常耀眼的颜色,耀眼到与太阳争辉的感觉。而这感觉并不只是颜色带来的,而是其他一些什么……这个小东西歪着头看着一个冷漠的小男孩,但是马上就扭头往其他更加热情的孩子身上扑,但是偶尔瞟一眼,就会发现它依然是凝视着那个孩子,那个唯一不愿与它亲近的男孩子。

  不知道是音也的描述还是自己在头脑中润色过的场面太过生动的作用,虽然面庞模糊了,狗也不过是发光的团子,但那些形象居然栩栩如生地映在脑中。每个动作,表情都是,好像能够感同身受,仿佛真正存在过一般。甚至在头脑中,狗那身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和某个人的笑颜一般。

  仿佛,活在自己的记忆里一般。


  第二天的时候,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家都来跟他说关于养狗的事情。当被音也拉过来时,也都纷纷说着:“是哦,你小时候是养过狗的。”虽然看着时矢,却很显然是对音也说的,并且说时都对时矢使了个无奈地眼色。时矢由此也稍微安心了些,大家精神还是正常的。也就不再细想关于为什么小时候的事却要找近些年才认识的家伙证实这码事。可是过分的是,不知道谁从哪里翻出来时矢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时矢蹲着,处于照片的右下角,而他的目光却偏向左侧,露出小孩子那种抑制不住的笑意。一看时矢脑中还真有印象,毕竟他小时候不喜欢拍照,他回忆一会大约甚至都可以说出是放在哪个柜子里在哪个相册中。无意追究是不是有人通过不正当手段找到这张照片,他被照片角落的狗爪子吸引了。两只前腿,一只搭在他的腿上,一只搭在他的手上,仿佛在与他握手。

  虽然源自音也不知哪里来的执念,身边人的表情也在说“请配合包容一下吧”,可是看着照片时矢却隐隐觉得,说不定他真的养过这么一只狗,他的记忆也似乎在告诉他,是这么回事。

  

  二.大概是音也的日记?? false

  x月x日

  这种心情该如何抑制呢?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自从被自己发现以后就一直害怕被别人发现。因为似乎大家都觉得我比较不拘小节。

  有点害怕啊。

  完全没法和时矢好好说话。

  有女孩子说我像大型犬,难不成是因为犬类粘人吗?粘自己的室友这正常吗?

  啊啊搞不清楚啊。

  

  x月x日

  最近大家都在努力地练习。我也不能落后啊。

  如果练习能够忘掉烦心事……

  

  x月x日

  好累啊什么都不想写。

  

  x月x日

  最近是不是拼命过头了呢,大家看我都怪怪的,翔跟我说有什么事要说出来啊。

  惊慌。果然是被发现了吗。

  我想,喜欢上舍友这件事是不是违背常识呢。“任何违背常识的行为都将成为错误甚至罪孽”,虽然大概是讽刺的话但是落在自己头上就莫名觉得有理。

  

  x月x日

  对大家坦白了。当然不包括时矢。

  意外的,大家完全接受了。

  难道说大家都没有常识……?

  

  ……

  

  x月x日

  一天比一天焦躁,煎熬。如果是笑着的我的话,肯定会不管不顾去告诉时矢的吧?

  大家都很喜欢笑容呢,时矢也是。

  可是我希望的不是这样。

  不要害怕流泪,不要可怜我,就让我难过吧。

  

  ……

  

  x月x日

  某人出了个主意,说我是犬系的话就让时矢变成犬派吧!

  所以你们默认给我按了个什么标签啊。虽然我还蛮喜欢的诶嘿嘿。

  某人的原话是:让时矢以为我是他曾经养过的那条对他痴心不悔的狗在逝去以后又回来找他啊这是多么凄美的爱情故事。

  被其他人吐槽得体无完肤。就算是我,也无言以对。

  且不说时矢有没有养过狗,时间也不对吧,我们不都是同岁吗,而且忠心耿耿为什么会被说成痴心不悔啊。

  无力吐槽。

  

  x月x日

  计划居然实施了。才知道记忆原来是可以捏造的。长见识了。

  

  ……

  

  x月x日

  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编的故事我自己都要信了。

  

  三 最后 true or false

  “我,究竟是……”

  群星闪耀,万年前的光辉。用手指追逐流星的痕迹,如同滑动解锁一般划开了什么,像是大布袋的张口,记忆倾斜下来,晶晶亮亮。

  没有什么不是虚伪。如果大脑正在行骗。如果世界正在行骗。

  可是我的生命依然在场,存在于你的场合。

  如果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质疑应接不暇,便就烟消云散了吧。

  

   


我和我

开学前两天我不补作业居然写这个简直有猫病……但是摊开作业脑洞就起来了手动再见

我不相信自己会坚定不移。

 

学生们安安静静地在画室里画画。这幅再普通不过的景象在这位突发奇想回到故乡的神眼中是那样怀念,多少抚慰了在故乡环视了一圈却发现物是人非的神先生的有些郁闷的情绪。这才是熟悉的感觉啊。神感叹着。

当神先生还是人的时候就是个画家,从小学到大,一直与画笔为伴,甚至可以说除了画画一无所长,他也不爱与别人交流,直到最后也是孤身一人,没有个伴,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他现在想着居然能成为神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端着冷漠的表情饶有兴味地围观了一会儿——虽然说是围观,但是神先生连步子都没动一动,所谓的“回到故乡”也不过是挥挥手臂的事情,故乡情况便浮现在眼前了——神先生摇摇头,可是表情却仍然冷冷淡淡的,也不知道到底对后生的画到底作何评价。

神先生突然伸出手晃了一下,一支笔出现在手中,他执着笔,凭空画了起来,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但速度很快,虽没有什么浮夸的发光特效,但配着神先生好看的手也有种叫人眼花缭乱的感觉,笔尖滑过的地方慢慢浮现出图样。

活脱脱另一个神先生。

完成最后一笔时笔像来时一样自动消失了,那平面上的人真的活了过来一般,眼前出现真正“另一个神先生”。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更类似于速写,可是这对于神先生来说绰绰有余了,当然他即使不用笔只是在脑袋里想想也能创造出个这样的壳子出来,再一次拿起笔不过是回忆回忆罢了。

神静静地看着刚创造出的壳子,那个身体,让他想起了17岁的自己。想了想后给他输入了自己还为人时到17岁的记忆。

神要把他创造的这17岁的“自己”放入曾经他所在的世界。时间、空间。那个世界没有神先生,但是会有这个代替品。

“你,能否成为我……”

 

C现在二十出头,很有才气,原本在家乡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可惜战乱让他不得不颠沛流离。

这也注定了他的成就到此也差不多了。

他不善交际,所以没想过要和别人来往。他也没想让其他人看自己的画作。自然,也没想过以自己的画来过活。可以说,他几乎没有收入。现在他不过是靠着父母的遗产支持下来罢了。除了画画上需要些花费,衣食住行上他都相当节俭,几乎是个苦行僧,所以他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开销。

在父母还在的时候,画画就是他的全部。现在更是。

虽然他自己没有想过,可是如果不把他的父母看作去世而是他离开父母自力更生的话,他也和他以前认识却不熟悉的画家朋友也差不多。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更适合于在父母的支持与保护下,一个人默默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他比较适合像小孩子一样被保护起来。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虽然他的表情冷冰冰的,俊朗的眉眼、高大的身量都完全表示他是个成年人了。生活当然也是能自理没有问题的。

那种隐居在山林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唤醒,整日伴着鸟鸣风声,眼前皆是重林绿韵,灵感像溪水汩汩流过雀跃不停,风牵引手臂,笔仿佛与手掌连在一起,奇迹就在纸上浮现——这样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才适合他。他那种清清冷冷的气质也完全契合那样的环境,仿若生来就该在那里。

如果父母还在的话他说不定真的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父母比他自己都了解他,他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适合什么,也没有什么欲望,没有什么奢求。所以,现在,了解他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现在的他过得非但不是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而且还不得不缩成一团藏在桌下,等着地动山摇般的轰鸣过去,还要祈祷这里不会被炸成废墟。

到底是战争年代。

 

C担心的倒也不是房子会被炸没,他甚至担心的重点都不是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他祈祷说:请至少,让我活到把那幅画完成。

是的,他真正担心的是一幅画。虽然那幅画他甚至都还没正式地动一笔。甚至在他的脑子里也只是模模糊糊一个大概的印象。可他已然把它作为了人生目标。他甚至想着若是把那画完成了,死了也可以。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他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也因此,他对这幅画的执念更加深重。

那幅画是偶然一次在他梦中出现,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可是这幅画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在他的想象中,那是一幅肖像画。画中的那个人,似乎是和他有着相同的相貌。气质也有些相像,可是,还是不同。

这也是虽然他尝试过画自己的自画像,但是最后还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原因。

不像,完全不像。

C坚信那是个完美的人。毫无瑕疵,完美得如同神明一般。而且是真正没有七情六欲的神明,也没有各种各样的恶念,无欲无求。

千万遍画过同样的五官,但全被擦拭。

“他是完美的,我要怎样才能画出他来?”

最开始经过疯了一般的尝试后,他几乎要崩溃,满地全是纸团,他藏在纸团中,将脸深深埋在臂间。一动不动,颓废了一天。

后来逐渐变成了一种狂热,他享受失败,乐此不疲。

“你是我的神,我怎么能画出你呢。”他整个人靠在失败的画作上,额头贴着画中人的额头,手也搭上画中人的手。他不满意于这样失败的画作,甚至是非常不满意,也必须承认画到最后他的胸中涌起了滔天怒火,可是他压下怒火,忍着仍然认认真真画到最后,想把整幅画全涂掉的冲动也被压制下来。

即使是这样的失败作,也是完成“他”的过程,纸可以揉掉,画不能毁掉。

 

C没有被神眷顾到最后,他最终还是死于了战火,没有人会记得他,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于他来说最遗憾的是,那幅倾尽他生命的画作直到最后也没能完成。

 

C梦中的画作上的“人”,无疑就是神先生了。他冷眼旁观这一切,就说了句“你还是无法成为我啊。”就再没其他评价了。

翻盘,再来。

 

C先生度过了如梦一般的23年,迎来了他的初恋。

虽然说是个和他身材相当,同样高大的男子,可是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连怎样喜欢上对方的都不太记得了,迷迷糊糊的,是被人拐了也说不定——当然他自己是不可能这么想的啦。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确确实实,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姑且称C先生的初恋,也是现在的恋人为L先生。他也是个近乎完美的人。虽然说在C眼中,这是属于凡人的完美,与他那终极画作的完美还是不大一样。L很支持C的绘画事业,也没有强行打破他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状态去介绍美术界的人给他认识帮他宣传画作什么的,这些事他通通都没做。L有自己的生意,所以也完全有能力来帮C改善一下生活,虽然说C那木头一样的人并没有这样的要求。L很温柔,却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的,反正C也听不懂。他就算只是在C边上站着,也让C有种可靠的感觉,有种被支持的感觉,让他无所畏惧。

最重要的是,L包容C的一切,包括他对那终极画作的执念,他从不会因为C画那肖像发狂一般的姿态发脾气,他也不会因为满屋狼藉抱怨一句,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叹着气走到C身边,轻轻拥抱他。

一句话也不会多说,好像他知道一切。

本来C因为L不说话,不干涉他而充满感激,后来渐渐觉得他也许能够理解自己。

 

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有L相伴的夜晚,C的梦境中又出现了那幅画。那么清晰,他简直要热泪盈眶,在梦中细细触碰,可怎样都毫无实感,醒后依旧模糊。渐渐地,每一个与L共眠的梦里,都会出现那幅画。

C越来越依赖L了。他甚至央求L和他一起住在这个小破屋子里。神奇的是L居然同意了。

简直思如泉涌。C觉得他越来越有画那肖像的感觉了,最近画的虽然和梦中的还是不太一样可是比之前的好多了。

这是令C开心的事情。还有一件不怎么令他开心但他也不怎么好抱怨的事情是,L似乎开始想动他的画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L似乎也想自己画几笔。可是问题是他想参与的不是普通的画,恰恰就是C视如生命的肖像画。虽说C自己现在画的也不过是试验的练笔,让L画几笔也无妨。

可是C总有种微妙的感觉。也不是说不开心,就是觉得怪怪的。随后他稍稍反思了一下自己,作为恋人似乎完全没有恋人的自觉,也没为对方做什么,现在不过是对方一个小小的念头自己又要反对,太说不过去了。

于是便作罢。

 

C的妥协收获了意外之喜。

L第一次动笔,画了两三笔,就停下来用充满歉意的眼神望着他。虽然C一直都是副冰山脸可是L能感觉到C的不快。

但是这次C只能目瞪口呆。

L画的是嘴巴。不过就是唰唰两下,他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C的眼神缓缓从画移向L,现在L脸上是胸有成竹的笑,如此自然,好像先前的歉意不过是个过渡。

“你挺有天分的。”C迟疑地费力挤出这样一句话。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在L的帮助下,画作要完成了。

居!然!要!完!成!了!

被C自己视为生命的肖像画,居然要完成了?这种不真实感让他觉得像在踩棉花,不对,是踩棉花糖。

踩到了以后还会觉得可惜。

遗憾的是他觉得这幅画说好听点是他俩合作完成的,但实际上主要操刀的还是L。只有L才能让这画活起来。

这真的能算完成自己的梦想吗?C有些迷茫。

之前L察觉到C的小心思,主动要求说要不然他握着C的手一起画,C同意了,或者不如说是正中下怀。多少也有些安慰,也有些底气了。

还差最后一笔了。C迷迷糊糊,眼前似乎都出现了重影。画也看不清了,那恍若神明的人似乎在发光。还不仅是画,连L的身影,也被分成了好几个。

C也不知道L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边上的,又是什么时候拉住他的手的,只是在那一刻,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一切一切,都细细思索,重新整合。

 

“你是不是我要画的人?”C听到似乎是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他像梦游一样挣脱开L的手,往后退去。他也不敢再看一眼那幅画。好像稍稍触及就会迷了眼。

他既没有看L的表情也没有听他的回答,他已下好结论,不需要再确认。

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

不过是……信仰被玷污。

C感到怀疑,他开始失望。他对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对自己的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感到怀疑,他对心中的神灵开始失望。

L是完美的,他承认,但是L不是他心中的那个神。神的完美不该带上烟火气,神没有七情六欲,神也不会喜欢上他。

他最伟大的画作再也不会完成,他的理想灰飞烟灭。

他变得无精打采,他的天空失去了颜色。

“我该向谁表示忠心?”

 

十一

L说:我可以包容你的一切,就算你就此崩溃,就算你发疯,发狂,就算你伤人,杀人我也不会放弃。

结果眼中没有神采的C真的差点失手杀了L。

即使是这样,L仍然捧着C的脸,亲吻他虽无神却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作出承诺:“我这具身体,到死都不离不弃。”

 

十二

C最后恢复意识完全接受L是十年后的事情了。现在战争已经结束。原本战乱时期因为L的保护所以C很安全,现在更是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他以为从此就可以过上幸福安逸的生活的,却没想到天意弄人。

L不知为何身体机能迅速衰退,无论怎样高明的医师都查不出原因,更别提治疗,或者说治好了。

C还是那个一脸冷漠但实际上不谙世事的C,遇到这样的事他开始慌了。他觉得这事发生得太过残酷无情。

结果还是奄奄一息的L安慰手足无措的C。

 

十三

“你输了,可以被抛弃了。”神先生吐露出毫无感情的词句。在C,也就是他创造出的那个“自己”完全爱上L时挥挥手收回了放在L身上的意识。

神先生很不开心。这剧情发展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对自己尤其狠得下心,所以他愿意让“自己”感受死别。

至少还是兑现了承诺不是么。“我”啊,该知足了。

“我”,去过你的生活吧,虽然你确实是我,可是又和我一点都不一样。神先生这么想着。转身走了。反映那世界光景的图像也眨眼间消失不见了。

我是最怀疑我的人,现在我证实了这一点。

 

十四

我觉得自己是个冷心冷清的人,所以你也应该是这样。

 

end


分飞·无名(三)

(三)

②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本来在他被分裂出来时就应该去寻找线索,融合的线索,那是最为有效的时间。而不是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但是当时谁又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甚至都没发现自己是被“孤立”的那一个——虽然到现在他也无法承认这一点。那时占主导地位的①都没有追究分裂的缘起,没有找寻融合方法的意愿,他就更没有这个意识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有古怪的。当时的“高飞”对分裂是知情的,就算不是主导者也是放任分裂的进行。毕竟灵魂分裂这种事,如果不是当事者默许的话,也不会这么容易进行。

而且虽然①和他已经成为了不同的个体,但说到底从最开始他们确实是一体的,虽然他悲春伤秋想了那么多,但是真正考究,他也是①,①也是他。分裂由一个人发起,但是从他被分离出的那一瞬开始,就变成了他们的事。最后真正分裂完成,是他们共同推动的结果。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要怪①,那么也是怪他自己。

现在的他独立意识太过强烈,已经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思考,渴望归宿,想要融合,可是几率已经很小了。

造化弄人。

即使他现在疯狂思考又怎么样,即使他告诉自己他就是①,就是高飞又怎么样。还不是年华虚度,岁月空填。还不是让灵魂栖息在鸟身上,了了余生。

照现在的情况看,他仍然是②,不是高飞,他不完整;不是①,他们本就是蛋糕切开的两部分。

但是①成了高飞。

他眯起眼睛,抖抖翅膀,伸展开来,做出要飞翔的模样,但是随后又收了回去,一副懒懒的姿态。他望着球场上你来我往的两个人,视线追随着飞着都有残影的黄绿色小球,脑袋一会晃过来,一会儿晃过去。

球场边沿零散地积了不少球了,而两人手头似乎没有了。来来回回十几拍了,这一分还没有结束。

小鸟想了想,飞到场内,慢条斯理地用脚推着一个球,在那一分结束时刚好送到①对面那人的脚边。那人对小鸟眨了一下左眼,笑了笑。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连鸟都撩,禽兽。”然后飞到场中线边沿本该是裁判的位置,瞪大眼睛观察球的情况。

作为一只鸟还要来兼职裁判也是不容易。

那人嘴里说着:“感谢啦。”边把球捡了起来。站好位置,拍了几下后,将球高高地一抛,起跳——

利落地砸下。球速不算特别快,内角近身,还是有些难回。眼看直往对面那身影去了。追身球难打,总让人觉得还没调整好位置就要打了,而且这球弹得又高。

可是对面是他啊。是①啊。

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了如指掌的,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最清楚不过了。小鸟摇晃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扒拉起球来。

①确实没来得及避让,为挥拍留下足够空间,只是下意识地一挡,这一挡必定够不上回球的标准动作,可也是有模有势的,动作的架子仍在那里,情急之下有些像个半成品罢了。球被挑高,两个人同时抬头,脚下快速调整着。

“砰”,球并没有出界。但是紧随着球后退的人立刻把球打了回来。

这一球还在继续。

①对面的是网球社社长S,在这一届中他们两个的水平最为接近,所以打起来也会更酣畅淋漓。

他给S“捡”球而并不是给“自己”的缘故是这是S的发球局。

他已经给S堆了好多球了,绝对够打完这局了,等下他就该飞到①那儿去了。

场内本归同一灵魂的两部分一部分成为其中一方选手,另一部分成为裁判。听起来好像作弊。二打一。但是他绝对不会徇私的,绝对不会,大概。

当S的球飞过来,模模糊糊地,两个人都没有看清到底是压线还是出界,这唯一的鸟毫不犹豫地尖叫出声。

“ooooooout——!!”

声嘶力竭。

随即,小鸟收声,在两个人都看过来时无辜地眨眨眼,“啾?”再歪头卖个萌。

这一分自然是判给了①。虽然小鸟也没有看清。但是小鸟无辜地表示他什么也不知道。

胳膊肘必须朝里拐。小鸟摆出冷漠脸。

已经很习惯小鸟这个角色了嘛……个鬼!②暗自唾弃自己,难道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吗?帮自己耍赖?而且还并不是和①串通好的而是他自作主张……不!他不接受这个理由!

但是确实是要搞明白,他是为何会被分裂出来,目的何在,到底是什么诱使分裂的发生。他又瞥了眼特潇(装)洒(逼)地用球拍捡球的S,又转回头,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这才是要步入正轨的样子。

天边霞光微露,橙色晕染,柔和地四散开来。沾染了一大片,却又不好意思似的在远处蜿蜿蜒蜒。

黄昏迫近。


分飞·无名(二)

②想试着就这样继续下去,即使是作为一只鸟,这样每天如影随行地跟在“自己”身后,主要任务就是等待“自己”投喂的日子似乎听起来不错。当然之前的那些日子都差不多是这么过来的。

当然他虽然接受作为一只鸟生活,但仍然以“人”自居,毕竟他也是人的灵魂。他拒绝想象连灵魂也同化为“它”。谁知道若他真的如此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会不会真的断绝了与①的联系。与原本的灵魂相似度越来越低的话,那回去的希望就越发渺茫。

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把①也称作“自己”说不定是一厢情愿。但是②拒绝灭自己威风。

每天蹲在教室前的树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自己”的脸,因为位置合适的缘故,刚好可以看到表情,无论是抬头听课抑或是埋头记笔记写作业,想必都是十分认真的吧。

他就站在枝头,其实那树离教室还有些距离,可是因为教室在二楼,所以悬空着观察,莫名有种拉近了距离的感觉。

明明即使①在看着别处,②盯着自己的脸,仍然有着满足感。这么亲近。这种感觉在②动摇之后依然没有消失,他甚至越发沉迷于其中。虽然他越来越被“自己”排开于“自己”的世界,但是那个他的一举一动,全落在他的眼中。他试着用原来的思维方式分析①的一举一动,他皱着眉头,背微屈,身体前倾,头歪着,似乎是一副要趴下去但是死撑着记笔记的模样,但是②知道他大概又在英语课上画画了。

他没办法猜透①的想法,也许在很早时他们就分裂了,①和自己,大不一样。可是那些“高飞”的小动作,也曾属于他。一些①也许是下意识做出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的动作,他却十分熟悉。

但是这些终将湮没于时光的尘埃。也许在某天他眯着眼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一瞥,就发现那个透过窗帘一眼看到的面庞这样陌生。那些熟悉的痕迹都随阳光被打散,星星点点,落在自己的毛茸茸的脸上,抓也抓不到,只是显示着,微笑着,向他昭示着自己存在的过去。

他曾真实存在的证据会一点点抹去。高飞还是高飞,没了这一角小小的灵魂,无关紧要。可是②却失去了一切。

问题是②并没有消失,就这样苟延残喘,紧紧抱着这倾斜世界的边沿,在坠落的边界线苦苦挣扎。

他算什么,他还是不知道。他只知道唯一可以依靠的是自己,是①。

就算是接受这样的命运,不去深究,放纵下去,作为一只鸟普通地活着,他还是要依靠①。他没有为鸟的本能,若以鸟的标准来评价他,他什么也不会。他还是要被①装在笼子里,作为家养的小宠物,①到哪,他就到哪。

那和现在的情况就没有区别了。而且他完全无法放弃思考。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疯狂地运转。在不需要他再扑在数理化的时光,他开始忍不住思考那三个究极哲学命题。

虽然思考无果,但是却又确实让他自己明确了行动方向。本来他刚分离出来的时候他还饶有兴趣地用享受另一个视角看“自己”,兴致勃勃地。许多原来使用会尴尬的赞美之词现在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用上了。“自己”真的很认真呢,人缘也很好,成绩也不错。现在“自己”的表情是原本永远没法发现的吧。

……之类的。

现在这种想法被②强硬打压下去,另一种视角什么的,绝对不可以,这不就像是陌生人了吗?他还是他,即使是一部分,他还是高飞……的一部分。

——虽然他承认残缺的自己无法承受这个名字。

他就是他,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他默默对自己说。注视着上课时的①,原本数着的时间被打乱了,他放弃计算下课时间——反正也是打发时间——暖洋洋的阳光照射下来,他窝成一团,懒懒的不想动,意识渐渐远去,他又瞟了一眼窗户。就一天,就这一下,①还不会变得他都不认识,一睁眼就变天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慢慢陷入沉眠。


分飞·无名(一)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他的诞生伴着鸟鸣。他的代号是②,现在寄宿在一只鸟的身体中。

有②自然是有①的。本来当②以为他们俩是一样的存在时他对对方是使用“①”这个称呼的,但是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时就不用了。

他们本属于一个灵魂。但是因为某些原因这个灵魂分裂了,①和②诞生了。大一些的部分是①,小一些的是②。①仍旧留在原本的躯体中,而②占据了一只鸟的身体。说“占据”也不大对,那鸟的身体中原本是没有灵魂存在的,在灵魂分裂时它被原躯体捧着,呵护着,像是献祭的姿态。所以说这身体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给无处安放的灵魂碎片。他之后也问了①,①默认了。

虽然他们分开了,他们的意识无法共通,他们没办法直接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他们仍属一个灵魂。他们本是一体。他们可以交流,甚至可以交换身体。

大部分时间②都是以一只鸟的形态出现。刚开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觉得作为一只鸟活着成为本体的延伸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他甚至有些惊喜。那时候他对待①的态度像是对孪生兄长一般,他们会交换意见,有时候甚至拿主意的是他。后来他发现不太对,就逐渐沉默下来了。就是那个时候他不叫对方“①”了,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别扭地不知道如何称呼,后来就叫他“高飞”——原本那个灵魂的名字,也是那个躯体的名字。

第一次这样称呼的时候①刚打完球,站在场边喝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他汗如雨下,可是眼中光彩简直要溢出来。那乌溜溜的眼睛转啊转,然后仿若不经意,②的意识传唤过去:“……高飞?”

“嗯?”①下意识应了声,几乎是立刻,而且他是真的说出来,而不是和②一样的意识交流。但是立刻他就反应过来,意识中回复了②:“不好意思啊刚刚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这样称呼啊?”

“因为你是高飞啊。”

“那我是不是也要这么叫你?……这太乱了吧?”

“我不是。”②犹豫了一下回道,虽然是很认真的语气但是又似乎希望对方对他的说法加以否定。“它”在高高的栏杆上蹦蹦跳跳,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①觉得有些古怪,内心深处似乎知道②的异常的原因所在,可是无法抓住它,完全无法得到清晰的答案。虽然他们出自同一个灵魂,可是他不知道②的想法,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了。他觉得自己对待②的态度有些奇怪,可是也说不出哪里奇怪,现在的状态大概是,他明白自己的态度不妥却不愿意改正吧。

①伸出手,示意②飞过来,看着那个歪着的小脑袋,他叹了口气,压下心底“果然会这样”的想法,他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但是大概还是能猜到一些。不用担心,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高飞。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们仍然会是一体的。”察觉到小鸟还是闷闷不乐,①又安抚道,“关于把你安置在这具身体里的事,我很抱歉,但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虽然②强打起精神,可是他的态度有些变了,①也发现了。②开始一直叫①“高飞”,但是①一副不干己事不张口的模样。

①是高飞,可是②还是②。他顶着那个代号,他没有名字。

确实是如①所说,“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现在是这样。可是在灵魂刚分裂时是有办法的。虽然分裂已成事实,可那时候②还是可以呆在原身体中的。

但是他出来了,无知无觉的寄宿在了鸟身上。可笑的是那时他还很惊喜。更可笑的是他现在发现了这个真相以后也只是一瞬有些呆滞而已,丝毫生不起对①的埋怨。

他没有资格。在发现真相时他也发现了这一点。

说“没有办法”是因为现在①的灵魂已经补全了,由①延展的灵魂,填补了分裂②的空缺,现在那身体中没有任何他可以插一脚的余地了。这甚至都不能说是雀占鸠巢。他没法抱怨。

他只是弄不清自己的身份了。原本他以为是完整的“高飞”的灵魂分割成了①和他,但是现在①完全自己可以成为“高飞”——现在①也这么做了——这意味着①在原本灵魂中一定是占了相当大比重的,②本就知道自己只是个小碎片,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小。他和①,大概就如同地球上淡水和咸水的比重吧。所以很有可能当时的情况是,完整的灵魂“高飞”,分离出了一个小小小碎片,就是②。没有什么①,从一开始,①就是高飞。

这差别可大了。大概就是原本以为对方是哥哥,结果居然是爸爸的那种差别。

现在,①成了完整的高飞。那他又算什么呢?